近来天子可谓动作频频。
其实自从天子登极,就一直动作频频。
只不过,过去两年里,皇帝的动作多集中於军中,哪怕再如何腥风血雨,知道详情的也多是上层人士,普通大众几乎不可与闻。
但现在皇帝的一系列动作,却是尽人皆知的。
先是晋阳大文会,整个大穆国的士子文人尽数集结於晋阳,这些人哪有一个人单独来的?
就算不是呼朋唤友,起码也得带个老仆小厮,偌大的阵仗,自然无人不知。
紧接着,便是皇帝下诏,将晋阳文会定为三年举行的常例,自此天下士子多了一条入仕的正途,亲戚朋友里但凡有读书人的,谁还不知道?
之後,皇帝欲纳大才女崔临照为皇贵妃,由於崔临照自带美女、才女加贵女三重头衔,那也是坊间津津乐道的人物。
至於皇帝准慕容藩所请,允许慕容藩在大穆买粮,之所以闹得尽人皆知,却是因为杨大学士了。
杨大学士在皇帝面前,持笏痛殴慕容使者,这戏码太刺激了。
这种事儿可不多见呐,西汉时,籍福在金殿上骑在田盼身上挥拳相向。
东汉时,吴佑在朝堂上追打过公孙昱。
三国魏时,诸葛诞和邓在朝堂上撕扯摔跤。
东晋时王导在朝堂被周搡过一个跟头。
如今,本朝终於也出了这种新鲜事儿,在老百姓眼里,那可都是大贵人呐,他们也会如此不顾斯文地如市井匹夫一般动手?
这就像我们第一回在电视上看到某国议员直接扔瓜子、抽鞋底子、互相吐口水一般,着实地开了眼界。
所以,杨灿和慕容晓晓之名,一时名满晋阳。
对皇帝高淡来说,他最近推行的一切,还是颇为顺利的,後族敛锋、关陇蛰伏、山东士族敢怒而不敢言,这就够了。
唯一让他感觉不痛快的,是皇叔高睦的无功而返。
「啪!」高琰一掌拍在御案上,怒不可遏地道:「好一个青州崔氏,当真恃势骄矜,目无君上!」
高琰冷笑道:「倚仗数代世家根基,便敢如此轻慢朕的心意!」
「朕给他脸,他不要,那朕便直接下旨,要他崔氏献女入宫,朕倒要看看,他崔家,敢不敢抗旨!」
「陛下,万万不可呀!」
高睦神色一紧,急忙劝谏:「陛下,强颁赐婚圣旨,这和强抢民女,有什麽区别?」
「嗯?」高淡冷冷睨了高睦一眼。
高睦忙道:「陛下,若崔家真就抗旨,难不成陛下还能因为人家不肯让女儿入宫,便对崔家动刀?
如此一来,反而成全了崔家不屈皇权、坚守风骨的美名。到时候卢氏、郑氏等高门大族,势必也会与其同气连枝,相互声援。」
高琰余怒未消,过了片刻,才稍稍稳定了情绪,沉声道:「那麽,依皇叔之见,可有妙计?」
高睦忙道:「臣被崔家婉拒,回来时,便仔细思量过了。陛下,臣以为,可软硬兼施,逼其臣服。」
「怎麽说?」此时高淡才完全冷静下来,走回御案後坐下,呷了口茶。
高睦道:「第一步,再施恩旨。这次臣赴崔府提亲,是以臣个人的名义。
如今陛下可派礼官,持节赴崔府,盛赞崔氏女德容兼备、才学卓绝,表明陛下倾慕之心。
陛下天心所属,皇恩浩荡。崔氏纵然门第清高,那也是我大穆之臣,对圣恩不屑一顾的话,难道就合了礼法了?崔家必然心生顾忌。」
高淡指尖摩挲着下颌,稍作思忖,微微颔首:「成,这旨意,朕可以下。那第二条呢?
」
见皇帝同意了他的计划,高睦心中大定,道:「第二步,借公务施压,耗其根基。
陛下可下旨青州府,以秋冬枯水、恰逢农闲、宜修水利为由,勒令地方大举疏浚河道、修缮堤岸。」
「此番水利摇役,尽数摊派於崔氏一族,严格限定工期,朝廷不拨分毫钱粮,只允许其用来年赋税、摇役抵扣。
同时暗中授意青州官府,在赋税摊派、漕运核验、物料徵调诸事上,拿捏崔氏。
但凡地方赈济、公务徵调,优先着落於崔家。青州乃崔氏根基所在,其庄园田产、部曲佃客、人脉产业,尽数紮根於此。
层层掣肘、日日消耗之下,崔氏必定疲於应付、损耗惨重,族中主事之人必将焦头烂额、不堪其扰。」
闻言,高淡紧绷的眉眼渐渐舒展,唇角缓缓漾开一抹笑意。
高睦再接再厉,继续进言道:「第三步,严查刑狱,罗织其过。
世家大族枝叶繁茂、人丁庞杂,族中子弟、部曲佃客数千之众,绝无可能人人循规蹈矩、全无过错。」
「陛下可传旨大理寺、御史台,遴选合适的大臣出任持节诏使,巡行天下州县、覆核地方狱讼。诏使出巡的第一处,便定为青州。
举凡卷宗存档、民间诉状,但有牵扯到崔氏族人、仆从、产业的,无论大小新旧、轻重缓急,一律彻查严办、绝不姑息。纵使他崔氏门第煊赫,也不能淩驾於王法之上吧?」
「好计策!继续说!」高琰眼中精光乍现,沉声赞许道。
「第四步,卡其商贸,断其财利。青州崔氏虽标榜耕读传家,实则货殖商贸才是其最重要的财源,是崔家富可敌国、支撑门第的根基。」
「陛下可敕令天下关隘、州县关卡,严查往来商旅货物,暗中授意,对青州籍商贾、
崔氏产业货物须严查。
阻滞他一日,便是一日的折耗,崔家货殖受到重创,财利日渐亏空,只怕崔家自己,就要有不少族老抱怨不休了。」
高琰抚掌大笑:「妙!皇叔此计,环环相扣、算无遗策!」
得天子盛赞,高睦也是脸上一喜,又道:「陛下还可以继续优待太原王氏,同时对清河崔氏子弟也多加恩赐、优容以待。」
听到这里,高淡却有些不高兴了,冷哼一声道:「优待清河崔氏子弟?
这一条,还是算了吧。你还没看出来吗?清河崔、青州崔,到底还是一个鼻孔出气的。」
高睦微微一笑,道:「陛下正是要刻意优待清河崔氏。一旦清河崔独得圣宠、备受恩遇,其余高门大族必然心生猜忌,青州崔氏更是会对同宗枝脉戒备提防、心生隔阂。」
「嗯————」高淡并不蠢,他原本想选崔临照为文魁,後来改为太原王胜,就是同样的手段。
如今只是被崔家拒婚,堂堂天子,又年轻气盛,脸上有些挂不住,才没想到这般主意。
此刻被高睦一言提醒,高淡不禁豁然开朗。
高睦道:「还有一招,最是让崔家招架不住!」
「哦?」
「那,就是阻其仕途。」
高睦眸中闪过一抹算计,低声道:「士族高门,想要世代兴盛,就得子弟代代出仕、
执掌权柄。
这次晋阳文会陛下钦点士子中,不乏青州子弟;且时已入秋,今年的官吏考课也要开始了。
陛下可授意吏部,对此番文会入选的青州子弟,一概不予美职、不授实缺,使其空有出身、无有前程。
对早已出仕的青州官吏,考课一律降等:该升迁的升不了,该调任大郡美差的,便改授贫瘠偏远之地。
子弟仕途受阻,新生人才壅塞,门阀根基松动,如此数管齐下,臣不信青州崔氏会为了一个女子,继续忤逆圣意、自毁前程!」
「好!极好!」
高琰听得胸中大畅,眉眼舒展开来,含笑颔首道:「一客不烦二主,此事便劳烦皇叔全权督办。
若需朕下旨,李顺,凡皇叔所请,即刻加盖御印、火速颁布,不得延误!」
「臣遵旨!」高睦躬身领命。
「老奴遵旨!」内侍总管李顺亦俯身应声。
待高睦离开御书房,高淡脸上笑意淡淡敛去,忽然轻「嗤」了一声,自言自语地道:「朕的这位皇叔,人皆言其耿直憨厚,可这心眼儿,并不少嘛。」
李顺陪笑恭维道:「仪王殿下所进,不过是些不登大雅之堂的阴谋诡计,怎能与陛下相比?
陛下所行之道,堂堂皇皇,都是以德与势而服天下的大道,是真正的帝王大略、乾坤手段。」
高琰失笑一声,睨了他一眼,笑骂道:「你个马屁精,功力愈发精进了。」
皇帝显然心情大好,笑骂了一句,便回到御案後坐下。
只是一转念间,他又不禁蹙起了眉头。
「说到压制青州籍士子仕途、整顿青州籍官吏考课————
朕早已命乐春秋入驻吏部,全权督办,再三叮嘱其从快从速、即刻落实。」
「此番晋阳文会朕特旨擢拔的士子不足百人,偌大的国家,安置起来何其容易,怎麽还没结果报上来?」
高淡当即脸色一肃,沉声道:「立刻传朕口谕,召国子祭酒、督办铨选的乐春秋进宫,朕要当面问个明白!」
「老奴遵旨!」李顺不敢耽搁,连忙躬身应下,快步退出御书房传旨去了。
很快,乐春秋进宫了。
高淡不悦地道:「乐春秋,朕命你督办晋阳文会士子铨选,再三叮嘱你速选速任、安抚士林、助推新政。
时至今日,吏部究竟敲定了多少人选、落实了多少职缺?」
乐春秋连忙恭谨地答道:「回禀陛下,此番文会乃是朝廷首例,无旧制可循。
故而新晋士子的籍贯履历、游学踪迹、乡评佐证诸事,多有残缺、不够完备。」
「吏部上下恪守典章、谨慎行事,逐人核验资质、严查底细,唯恐疏漏差错、所选非人。
故而,进度上稍有迟缓。但吏部众官皆勤勉履职,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的,还请陛下宽心。」
高淡闻言,唇角微冷,眸底掠过一抹讥诮。
「宽心?朕宽不了心。很快,那是多快?」
「臣————」
「区区数十名士子的铨选事宜,朕钦点过的,还需要吹毛求疵、如此严苛吗?」
「臣————」
「朕锐意推行新政,天下士林翘首以盼。可吏部铨选拖沓迁延,如此缓慢,你让天下人如何看朕?」
乐春秋一脸惶恐,连忙俯身请罪:「臣惶恐,臣督办不力,致使铨选停滞、贻误新政推行,罪在老臣,还望陛下恕罪!」
「罪可恕,可朕交办的事儿,你也得办呐。」
高琰重重地敲了敲桌子:「朕只给你两日时限。两日之内,所有文会新晋士子的官职定品、任职委派,必须全数办结。
届时若再以审慎勘验、核查细节等荒唐理由拖延搪塞的,你与吏部所有涉事官员,朕一概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乐春秋心头一凛,连忙欠身道:「臣,领旨!臣定尽心督办,两日之内办结铨选事宜,不负圣命!」
乐春秋离开皇宫後,这一次没有亲自去见山东高门诸老,皇帝正在气头上,难保不会派人盯着他办事,还是谨慎为上。
他回了吏部,但消息却还是很快传到了高门诸老耳中。
高门诸老也不含糊,很快便商量出了对策。
於是,第二天一早,正在努力扮咸鱼的後族系和关陇士族系吏部官员们惊讶地发现,这几天极为勤勉的山东系同僚,全都不见了。
有好事者按捺不住好奇心,跑去左侍郎那里打听了一下,只见左侍郎赵敷清的书案上,摆着一摞厚厚的病假条。
一见他来,赵敷清先打了个喷嚏,又了个鼻涕,这才操着一口山东平原郡的口音对他道:「你来嘞刚巧!本官受了风寒咧,得回府里将养将养。
赶紧把恁吏部郎中吆喝过来,跟本官交接妥当,叫他先照看咱吏部这一大摊子,噫嚏1
「」
PS:我就定为中午12:20,晚上20:20更吧,这样的时间安排,应该可以基本确保在这个时间前完成一章并定时了,可以让大家清楚准确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