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玄幻小说 > 绝夜之旅 > 第一百二十六章 再遇
    时骸之都的清晨往往是从一片雾蒙蒙里开始。


    淅淅沥沥的冷雨从阴郁的天穹洒下,在森冷沉默的巨构与浮岛间,升腾起片片灰白的雾,伸手不见五指。


    同械甲胄下传来阵阵嗡鸣,爆发出一股股强劲的动力,令希里安在浓雾间急速穿行。


    顺带着,他身後挂着克洛洛,肩头、原本弹巢的位置,趴着一只肥硕的海獭。


    这真是相当离奇的一个组合,像是从马戏团里偷跑出来的一样。


    可就是这样的组合,他们接下来的目标,是拯救这座岌岌可危的城邦。


    亦或是,摧毁它。


    呼啸的风声中,克洛洛压低了身子,大喊道。


    「希里安,你那些装置安置的如何了?」


    「差不多了。」


    希里安头也不回地答道。


    「在先前的几次循环里,绝大部分我已经安置完了,只剩下了三四件,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位置。」紧接着,他反问道。


    「怎麽了?」


    「没……没什麽。」


    说完,克洛洛双手抓紧了武装背包上的凸起,将身子缩成一小团,尽可能避免狂风与细雨的冲刷。她那低垂的眼眸里,藏着一股莫名的不安。


    克洛洛很担心。


    担心这次循环中,一男一女一海獭、接下来的旅程。


    按照希里安的描述,他们会率先抵达秒之浮岛,在钟楼之中,面见秒之侍从、摩尔。


    在摩尔的帮助下,一路向上,抵达那未知、神秘、一切纷争的源头。


    时之浮岛。


    至今,无人知晓,时之浮岛究竞发生了什麽,可其中蕴藏的威胁,所有人有目共睹。


    克洛洛不认为,几人在抵达那至高之地後,会有余力全身而退。


    最好的结果,也是待午夜之时、红色雾霭的降临,强行中断所有的争执,将一切的事物重置回循环的开始。


    而那也意味着………


    希里安将会离开。


    克洛洛把身子缩得更紧了,像是要将自己变成一颗封闭的球。


    每次想到希里安的离开,她的内心都会泛起一阵苦涩,带来隐约的、抽搐似的阵痛。


    明明两人相处的实际时间,可能连一周都不到,但就是这短暂的相遇,犹如致命的毒素般,在克洛洛的心底掀起了一连串的病变。


    持续扩散。


    克洛洛抓得更紧了,目光稍稍擡起,盯着那被细雨冲刷的六目头盔。


    「嗯哼哼!」


    海獭突然发出了一声欢快的叫喊,引得两人侧目看去。


    希里安直接问道。


    「你有什麽诉求?」


    「嗯哼哼!」


    它依旧是那副兴奋的响动。


    这应该是某种肯定句,一种正向的欣喜。


    「你也想去秒之浮岛,我们的路线一致?」


    「嗯哼哼!」


    海獭欢快继续。


    好吧。


    希里安姑且认为,海獭和自己目的地一致,但还不清楚,它潜入时骸之都,真正究竞是为了什麽。觅食?


    虽然这只小东西是超凡生物,无法以常理来看待,可多少也需要进食的吧?


    难道是时骸之都内有什麽吸引它的食物?


    苔鸢草?


    想到这,希里安下意识地擡头,望了眼头顶的阴雨连绵。


    不管从哪个角度去想,这个鬼地方也不像是有苔鸢草生长的样子。


    即便是有,多半也在系统的磨损之下,已成了普通的枯草了。


    那……难道说,是来拯救此地的?


    仅仅靠一只海獭?


    希里安突然感到一阵荒诞与可笑,自己居然把最後的希望,寄托在一只海獭上。


    这未免也太无能,也太无力了。


    看看这只小东西,它能不能打得过最普通的妖魔都两说。


    翻涌的雨雾尽头,秒之浮岛的轮廓渐渐显现。


    希里安大步踏入其中,双脚在地面上刹出一连串的火星。


    浓雾渐渐散去,露出了宽敞的街道、林立的建筑。


    身影模糊的行人们忙忙碌碌,欢声笑语间,讨论今晚将要举行的盛大庆典。


    没有片刻的驻足,放缓了两步後,希里安又再度提速。


    每一步都无比沉重,将地面的砖石踩得四分五裂。


    若不是身後还挂着克洛洛、肩抗一只海獭,希里安本打算全程发动闪焰步来提速。


    想像一下,一团团的咒焰接连引爆,逐节推进,将自己化作升空的火箭…


    等有机会了,希里安一定要尝试一下。


    幻想结束,希里安一举冲入了秒之浮岛的核心区域,屹立的钟楼近在咫尺,与昨日相比没有任何变化。越过森严的护卫、一具具雄伟的巨械,钟楼的大门近在咫尺。


    希里安速度逐渐放缓,直到彻底停了下来。


    他身後传来一阵如释重负的叹息。


    如此高速的奔袭,对於克洛洛而言,是一种不小的负担。


    狂风骤雨接连击打中,哪怕有安全锁的保护,她仍本能地绷紧浑身的肌肉,牢牢地抓紧把手。待到了目的地,克洛洛像是累脱力了般,整个人几乎要瘫倒了下去。


    「嗯哼哼。」


    海獭依旧没事人一样,哼唧唧地走来走去,鼻子来回嗅闻。


    希里安懒得管它了。


    推开紧闭的大门,熟悉的长阶不断向上攀升,直达尽头的枢纽平。


    明明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了,但莫名的,希里安感到了稍许的紧张。


    「走吧。」


    希里安稍微倾斜了一下身子,方便克洛洛踩上脚踏,抓紧把手,海獭也顺势爬了上来。


    阶梯如此漫长,靠她们俩一步步慢慢走,不知道得到什麽时候了。


    希里安像是一具人形交通工具般,继续攀升。


    直到抵达尽头,那道身着银色长袍的身影近在咫尺。


    秒之侍从、摩尔。


    几乎是在希里安踏上平的同时,摩尔便觉察到了他的到来,投来疑惑的视线。


    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的剧情就和之前一样,一场不可避免的交战。


    但这一次,希里安提前做好了准备。


    上一次循环中,摩尔声称剥离了自我的一段时间,来规避重置的影响。


    可说到底,希里安并非是时序命途的超凡者,不清楚该如何利用这段剥离的时间。


    是在遇到摩尔时,它会主动触发,还是说,需要某种力量的引导。


    为了节省时间,也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突,希里安乾脆提前取出了秒之刻。


    银白的刺剑被紧紧地攥在手中,修长的姿态,犹如一根纤细的矛。


    作为奇蹟造物·三重时轮的一部分,秒之刻无疑可以视作一种信物,足以在绝大多数区域内畅通无阻。当然,秒之刻更重要的一点是,赋予了希里安一定程度上,对抗时序之力的、时序之力。


    两人的视线交汇。


    摩尔的表情先是警觉、困惑,看清秒之刻时,则完全成了震惊。


    磅礴的时序之力,从摩尔的体内汹涌而起,与此同时,一抹金色的微光从希里安周身升腾而起。辉光中,隐约可见一道连续的、模糊的人影,像是一段迅速闪灭的胶片。


    剥离的时间就此回归,摩尔体表那若有若无的、漆黑的裂缝,也在这一刻彻底弥合。


    忽然之间,死寂降临,气氛变得诡异且凝重。


    摩尔眼中闪过了无数的思绪,唤起的时序之力进一步释放。


    见此情景,希里安心中暗骂。


    「该死的!」


    他举起秒之刻,锋锐的剑尖直指摩尔。


    凭藉奇蹟造物的位格,面对将要降下的时序力场,希里安也许能撕开一道口子,争取出几秒的行动时间。


    对抗摩尔?


    这未免有些天方夜谭了。


    即便被系统磨损了如此之久,摩尔依旧强大的令人窒息,能以一己之力,阻击时之浮岛的原初混沌。希里安想做的事很简单,趁此机会,亮出自己受祝之子的身份。


    在鼎盛的黄金时代里,这一身份是否有些过於好用了。


    接下来……令人意外的一幕发生了。


    时序之力没有进一步地扩张,仅仅是覆盖住了摩尔本身。


    体表的边缘,泛起一缕缕金色的涟漪,像是被气流裹挟的尘埃。


    摩尔加速了自身的时序,但他没有因那超乎想像的速度,凭空消失。


    他只是站在了原地。


    一两秒後,溢散的微光消散,时序力场崩溃。


    希里安明白他在做什麽了。


    在时序的流速差下,摩尔摄入了大量的信息,快速思考发生的种种,了解这一切的前因後果。他轻叹着气,眼神里带着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可紧接着,摩尔露出一副浅笑,回应道。


    「又见面了,希里安。」


    希里安如释重负。


    摩尔擡起手,本该消散的时序之力,犹如回涌的浪潮般,再度袭来,席卷了整片区域。


    他加速了整片区域的时序,利用时序流速的差异,争取出更多的时间。


    也是在这时,摩尔留意到,自己扩张的时序力场之中,出现了两个意料之外的访客。


    「嗯哼哼!」


    海獭探出脑袋,哼唧唧地向前走了两步,挥了挥前爪,打着招呼。


    摩尔愣了一下,意外道。


    「漾生海獭?」


    「你也认识这小东西?」


    「怎麽可能不认识。」


    摩尔惊讶地走了过来,俯下身,揉了揉海獭的脑袋。


    「漾生海獭可是某位巨神的爱宠,被视作她的使者,凡是胆敢伤害它的,都将遭到严厉的报复。」对於这番描述,一个名字在希里安的脑海里闪过。


    「你指的是巨神·翠座吗?」


    「哦,你知道她,」摩尔意外道,「她也存活到了後世之中吗?」


    「不……没有。」


    希里安摇摇头,讲述起翠座的结局。


    「巨神·翠座幸存至了无昼浩劫之後,但为了恢复崩溃的生态系统,她在救世工程中鞠躬尽瘁,燃尽了自我。」


    「在神陨之前,翠座将自己全部的力量与祝福,都赋予了漾生海獭,哪怕奇蹟造物也随之彻底解体。」摩尔的呼吸停滞了一下,诧异道。


    「居然……做到了如此地步吗?」


    作为秒之侍从,几乎走到时序命途三人之一,他太清楚奇蹟造物的解体,究竟意味着什麽了。巨神的死去并不意味命途之路的断绝。


    只要奇蹟造物依旧屹立,半神们便可以接替巨神的权柄,重新支配、锚定自我,令命途延续下去。在黄金时代的漫长历史中,有过数次巨神更迭的例子。


    可翠座没有这样做。


    正如她飞升为巨神时那般,翠座所开辟的命途之路中,没有任何一位超凡者存在,自然也不存在任何的继位的半神。


    她厌恶人类,却热爱这个世界。


    为此,乾脆放弃延续的可能,倾尽所有的力量,赋予……漾生海獭。


    讲完了这些,希里安提醒道。


    「到了後世,你刚刚说的那句话就成真了。


    凡是伤害漾生海獭的存在,必将遭到十倍报复。」


    摩尔再次看向这只海獭,打量这位突如其来的到访者,内心感慨万千。


    明明自己的记忆仍停留在黄金时代,但在外界,早已物是人非……


    「这倒也是。」


    摩尔自顾自地点了点头,肯定道。


    「漾生海獭对於整座文明世界的维系都极为有益。


    既然翠座想挽救生态,将力量与祝福一并赠予,倒也在意料之内。


    更何况,它们具备在现实与灵界间自由穿行的能力,一旦出现危险,自己就会一溜烟地跑没影,想抓也抓不到。


    很适合避开纷争,执行翠座的遗志。」


    摩尔想到了什麽般,又问道。


    「它是怎麽来的?」


    「上次循环的末尾,它撕开了一道裂缝,直接钻了进来。」


    「居然是这样吗?」


    摩尔眉宇间凝重了几分,轻声道。


    「以时骸之都的封闭程度,这小东西应该钻不进来的才对,也就是说……」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两人都清楚彼此所忧虑的事。


    系统的存续岌岌可危,就连维持绝对的封闭也做不到了。


    摩尔深吸了一口气,在这加速的时序力场内,继续问道。


    「只有它这麽一只吗?」


    「嗯,我只遇到了这一只。」


    「那它应该是被派来先遣的。」


    摩尔随口讲起它们的习性。


    「漾生海獭通常以群体形式活动,很少有落单的情况出现。


    它们生性好奇,热衷於探索不同领域,但在遭遇陌生环境时,群体中会自发推选出一只最为敏捷的成员,率先进行探查。」


    听到这,希里安低头打量这只海獭,心想着。


    「你就是最敏捷的那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