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的自己这句话里蕴含的信息量太过庞大。
但顾剑瑶没有半点儿想要去理解、消化的意思。
她仿佛只听见了后半句，下颌轻点。
“我明白了，多谢。”
“你要做什么？”白发顾剑瑶冷道。
她感到了一丝强烈的不妙。
顾剑瑶当然不会回答她。
她手持离歌，这把陪伴了她已经十几年，大概率往后的成百上千年，都会一直陪伴着她，直至与她一同踏入剑道尽头的本命剑器。
本该是这样的才对。
但此刻顾剑瑶攥着离歌的玉手微微颤抖着。
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她就有些按捺不住的……
激动。
没错，就是激动。
师弟为了救她，甘愿只身面对堕剑仙，甚至是前世的自己。
为了他，她又为什么不能舍弃剑道呢？
毕竟这剑道，究竟是她真的发自内心，来源于心底深处的追求。
还是无尘剑心带来的剑道天赋，强行施加给她的……
“诅咒”？
顾剑瑶不知道。
但她马上就能知道了。
就像她知道如果其他人不自废道基，那么萧麟一定会这么做一样。
这不仅是为了师弟的牺牲。
也是她对上天赐予自己的因果，发起的一场……
华丽的叛逆。
不过归根结底，这么多的想法都是在加强自己的决心。
可当顾剑瑶真的下定决心以后，发现其实并没有那么难以抉择。
因为顾剑瑶主动选择跟白发顾剑瑶交流的缘故。
后者能够暂时感知外界。
她看着顾剑瑶举起离歌，下一步的动作轨迹清晰可见，她顿时明白了此世的自己打算做什么。
“你疯了吗？！”白发顾剑瑶立即斥道。
身为历经两世和几千年人生的轮回者，她本不该产生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
但修仙本就不是为了断情绝性。
况且无尘剑心也会自动抹去记忆里那些不重要人和事，让得灵台无尘，道心如一。
她的内心已经足够稳定，犹如汪洋大海，再大惊涛骇浪在碧海里也不过一道微弱的涟漪。
可就在如此短短的时间之内，她还是不受控制地失态了两次。
这一次显然比上一次更甚。
因为顾剑瑶竟然要自毁修为！
“快住手！你以为牺牲了自己，别人就会感激、同情你吗？不会的，每个人都是自私的，就连你的小师弟……或许他是那个例外，可到头来你能得到什么？什么都不会得到，只有平庸到死，成为一具冢中枯骨！”
白发顾剑瑶语速极快，万分焦急，只为了打消顾剑瑶的这个念头。
顾剑瑶已经将离歌对准了自己的丹田，剑尖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却动摇不了她美眸中的坚定：“那就再入轮回。”
“没有轮回了。”白发顾剑瑶语出惊人，“这便是你我的最后一次轮回，这次失败了我们就会彻底魂飞魄散，连进入冥界转世的机会都不会有！”
“若是没了我们，待到‘天人之隙’打开，天界的仇敌们降临，你身边最亲近的人还是难逃一劫，就连整个人界都会危在旦夕……”
也许白发顾剑瑶说得都是真的。
可在现在的这种情况下，观众不会在乎，顾剑瑶更不会在乎。
她只是在剑尖已然触碰到腹部柔软的肌肤之时，终于睁开明眸，望向了萧麟。
白发顾剑瑶心如死灰，愤怒又无奈的试图进行最后的阻拦：“不要……”
“不要！！！”
然而一道急切的呐喊，却在下一秒倏然爆发。
这声音中，透露着难以形容的惶恐。
白发顾剑瑶怔住了。
她又获得了这具身躯的掌控权？
她反应了过来。
这是“她”的声音，却不是她发出的。
而后白发顾剑瑶就看见了令她三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此刻连站稳都成了问题的萧麟，颤颤巍巍地抬起了手，那双眼眸在灰白到宛如尸体的脸色衬托之下，却显得愈发乌黑明亮，甚至闪烁着堪比天穹之上高悬太阳的光泽。
他化手为爪，对着自己脐下三寸之处的丹田，猛然抓下！
顾剑瑶已经比第一时间还要更加提前觉察到了萧麟的举动。
可原本为了避免萧麟阻止自己自废修为，从而刻意拉开的几米距离。
竟在此刻成为了无法逾越的天堑……
噗呲——
伴随着血肉被撕裂、贯穿的声音，萧麟的气息顷刻跌落到了谷底。
啪嗒。
顾剑瑶的纤手紧紧抓住了萧麟的手腕，可到底还是来迟了一步。
她呆呆地看着萧麟血肉模糊的腹部，脑海里一片空白，被瞬间剥夺了思考的能力，自然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这里的其他人被顾剑瑶的一声呐喊打断了思考，吸引了视线，却未曾想目睹到的会是这样一幅画面。
剧烈的冲击让他们如遭雷击，喉间所有的惊呼与吸气声，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余下的只有……
心悸。
此刻，萧麟的身体抖若筛糠。
他本就身负重伤、灯枯油竭，腹部撕裂对没有了灵力护体，跌落成凡的他来说，绝非什么可以无视的伤势。
甚至顾剑瑶玉手抓住他手腕带来的微弱支撑，都算是他没有栽倒在地的一根救命稻草。
可即便汗如浆出，嘴唇发白，萧麟的表情却轻描淡写。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堕剑仙，张嘴主动打破此地的死寂，也是第一次当众爆了粗口：“老子才懒得和你玩什么人性游戏……”
“一个输给我不知多少次的手下败将……也配在我面前妄谈‘道’字？”
“你的道，你的手段，你的伎俩，你的一切……在我面前都犹如一滩烂泥，臭不可闻。”
“论道？你还不配。”
萧麟轻嗤一声，旋即环顾四周，看向了韩尘、人算子他们，淡笑道：“诸位，抱歉。”
“我这人素来贪慕虚荣，就喜欢众星拱月、受万人敬仰的滋味，就恕我抢先一步，当了这英雄。”
最后，他这才将眸光落回到顾剑瑶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上。
眼中面对堕剑仙的不屑、轻蔑，面对众人的洒脱与坦然，尽数化为了一种真心实意的喜悦。
“师姐。”萧麟嘴角向上扬了扬，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清晰撞进了顾剑瑶的那颗淡漠无情的心，“你又哭了。”
无尘剑心，于此开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