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怜一句话，顿时挑动起了这里所有人紧绷的神经。
他们这才回想起了一个关键且致命的问题。
为什么他们不派本就没有任何修为的凡人进入阵眼？
因为想要毁掉阵眼，至少需要练气后期的实力。
可看着现在连摇头这样轻微的动作，都会疼痛到皱起眉头的萧麟……
当真还有着比肩练气后期的实力吗？
萧麟面不改色：“自然。”
道基虽毁，正气仍在。
想要驾驭修罗镇天诀的条件如此苛刻，自有它的逆天之处。
虽然没有灵力的加持，正气的威力大打折扣，十不存一。
可练气后期，还是可以一战的。
作为提前看过了一切剧本的主导者，又怎么可能犯下这么低级的错误？
于是，萧麟默不作声，只是插入自己丹田的手掌猛地一攥！
他担心残存的道基会阻止他进入阵眼，因此亲手彻底粉碎了这最后一块道基！
超越死亡的疼痛猛然袭来，刀砍斧剁、枪刺剑刳不及此刻分毫，因为大道无形，这自然不涉及皮肉之苦，好似灵魂之痛，甚至还要远胜几分！
萧麟只觉有人割开了他的头皮，将蕴含万千剑意的问剑石塞入了脑袋里，无数锋锐、凌厉的剑意恨不得要把他的意识一并粉碎！
可萧麟死死咬牙，硬是一声不吭，唯有开始本能痉挛的身躯暴露了他此刻到底承受着什么样的痛苦。
“师弟！”
顾剑瑶双手赶忙搀扶住了萧麟，去看他的脸庞，发现他两颊微微鼓起，双目泛着猩红的血丝，模样看起来狰狞可怖，又触目惊心。
“我没事……”
萧麟的声音沙哑到了极致。
但正如他所说，他真的还好，再怎么剧烈的痛苦也就一阵，熬过去就好了。
他甚至还想着“到底是血肉之躯”，他都忍住没叫出来了，身体居然承受不住，被动暴露了。
正想着，萧麟余光瞥见了什么，抬眼望去。
只见前方的百姓在身负瘟疫，如此拥挤的情况下，让出了一条可以供他通往阵眼的道路。
他们身处两旁，却不知是为了缩小占据的面积，还是什么，又一次跪伏在地，看起来……
简直就像是虔诚的信徒在叩拜自己信仰的神明。
见此，萧麟下意识遗忘了来自灵魂的大半痛苦。
此时此刻，他终于真正体会到了“天下苍生”这四个字沉甸甸的重量。
而这，还只不过是一城的平凡百姓罢了。
“师姐……”
顾剑瑶心疼得近乎咬碎银牙，可还是依言放开了萧麟。
在万众瞩目之下，萧麟朝着阵眼走去，明明几步的距离，他却走得无比艰难。
熬过了自毁丹田的痛苦，五曜逆位让不堪重负的五脏六腑又发出了充满怨念的刺痛。
萧麟却视之不存。
他只是默默想着，原来自废修为这么痛苦。
他总算意识到了当时身陷绝境的曲紫瑶，打算自毁道基的决心。
她似乎比他想象之中的……
还要更加勇敢。
萧麟结束了用来转移注意力，减弱疼痛感的思考。
因为他已经走到了阵眼之外。
萧麟对着屏障试探性地伸出了一只手，果然毫无阻碍的穿了过去。
见此，众人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
却在此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正是沉默已久的堕剑仙。
“只怕练气后期的实力还不够……就连本座都没有想到，朱雅儿死后的一缕残魂，居然附着到了守护这阵眼的阵灵之上……估计要半步筑基的实力，才能过了这一关……”
闻言，萧麟打算迈入屏障的脚步微微一顿。
如果堕剑仙的目的是让自己迟疑，那么他确实做到了。
因为这是第一次出现在他计划之外的情况……
原本的十成把握，瞬间变得不到七成。
或许还有一半以上的胜算。
可对于他来说，一成失败的可能性都是无法接受的。
因为一旦失败，等待他的就将会是……
死亡。
不是写在剧本里的死亡，而是彻头彻尾，真真正正的死去。
这让最开始就是为了活下去，才开始扮演正义角色，获得人气值的他……
如何接受得了？
这一刻，萧麟的确生出了一丝退意。
假若不是有着“正气凛然”这个天赋的话，单是修罗镇天诀的反噬，就足以将他抹除干净。
萧麟用力抿紧了嘴唇。
他确实想要后退，也确实可以后退。
对此，萧麟向来都毫不避讳。
他从始至终扮演的都是别人。
别人可以做到，是因为他们是动漫、电视剧里的角色，一切都是虚假的，他们当然做得到的。
但他经历的一切却是真实的，做不到不是很正常吗？
萧麟已经易如反掌地给自己找好了退缩的理由。
这就是最难的一环。
按理来说，向后迈出一脚应该是最为轻松了的才对——
即便他伤成了这副模样。
可……
萧麟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明明“抬起脚步”这个指令已经发出了，身体就是丝毫没有执行的迹象。
萧麟身躯僵硬，眼眸不断闪烁，终于恍然。
明白了，他明白了。
是自己潜意识里的压力太大。
屏幕前的观众，万云城外的正道人马，一城等待他拯救的百姓，将他视为英雄的同道，还有担忧自己的师姐……
他接收到的期望太多太多，这一切的一切都化为了无形的重担，狠狠压在了他身上，让他后退不得。
萧麟感受着口腔里的血腥味，暗暗咬牙。
不过是潜意识罢了，有什么战胜不了的？
只要与他扮演的角色切割开来……
萧麟突然怔住了。
他……
真的是扮演吗？
萧麟的脑海里仿佛划过了一道灵光，勾起了他一个尘封已久的疑问。
最开始他是为什么要选择一个角色进行扮演来着？
好像是他知道这个世上没有圣人。
有善人，有好人，有普通人……唯独没有圣人。
萧麟自认没有做过什么坏事，但也没有做过什么好事，只能算是普通人。
既然如此，如何配得上“正得发邪”这四个字？
他不配，自然就只能扮演配得上这四字的人。
可就像他自己方才所想的，那些他扮演、模仿的人，不也是动画、电视剧里的角色？
他们都是虚构出来的。
这意味着世上也不存在“正得发邪”的角色。
但为什么他依然选择了扮演他们，直到现在？
是从来没有想到，还是本能的……
将其忽略了过去？
就仿佛他并不需要这世上存在圣人或者正得发邪的角色，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自己当英雄的理由。
他觉得自己不可能成为英雄。
但是扮演了别人，别人是英雄。
那么扮演这个人的他，也就成为了英雄……
这么想着，萧麟的嘴角微微抽动了几下，有些想笑。
这似乎是自欺欺人，还是极其粗糙与可笑的那种。
偏偏他还真就这样催眠了自己。
为什么？
萧麟质问自己。
好像是他觉得自己只是普通人，总有一天会做出坏事。
可这何尝不是拿着未来的罪恶，强行对现在自己施加惩罚？
萧麟更觉可笑了。
既然都拿了虚无缥缈的罪恶自省，又为什么不能拿着货真价实的善意……
拯救苍生？
毕竟，他要获得人气值的理由一路逆推到最初，不正是为了避免原剧情里的李长河、顾剑瑶、唐千雪他们毁灭世界吗？
这个念头，虽然有着他身处这个世界，想要好好活下去的“自私”脱不开干系。
但……
想要好好活下去，又算什么自私？
这不就是身为一个人，正常的本能吗？
在萧麟看来，唯有想要不断追求更强大的力量的欲望，才算得上某种“自私”。
从这个角度上，他倒是有些自私。
即便是为了改变师兄、师姐他们原本不好的剧情，萧麟对此也并不否认。
那就换一种说法。
假若这个世界不会走向毁灭，顾剑瑶他们也不会莫名其妙的与他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那么他还会为了变强，从而赚取人气值，选择扮演别人吗？
答案是……
不会。
想到这里，萧麟忽然笑了。
到头来，原来是前世的影响，让他骨子里的谦卑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好人。
可。
是好人如何，不是好人又如何？
他的所作所为在别人眼里是行正道，就足够了。
不是论人论迹不论心。
而是但行好事……
去他妈的闲言碎语！
从现在起，他不再是扮演任何人。
他就是正义，他就是善良，他就是要拯救世界，拯救身边一切对他好的人，改变他们凄惨的结局与未来。
这一刻，萧麟身躯一颤。
脑海之中，灵台之上，那一层始终挥之不去的薄雾……
终于散去。
这一刻，拨云见雾，似有一道柔和的光芒，精确地照耀在了萧麟的身上。
他感受到逸散在四肢百骸里的正气……
似乎浓郁了那么一丝。
萧麟微微愣怔。
就这么一丝，却不再是天赋“正气凛然”带来的正气。
而是天道赋予他的正气。
这代表着天道也认可了他的正道之心。
萧麟大步迈入了屏障之中。
他看着在自己踏入的一时间，在阵眼一旁凝聚而出的护阵灵体，面孔带着朱雅儿的七分神韵。
他的嘴角划过少许轻笑，目中神光灿烂：“从今往后，我行皆我想，我想皆我愿，你便……”
“散了罢。”
话音落下，堪比半步筑基的灵体，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下……
随风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