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袅袅升腾,缭绕在相原和阮天行的面前,煮沸的茶水里冒着浓浓茶香。
阮天行抬起眼睛,眼神冰冷,嗓音沙哑:「不要在意跟你无关的事情,不如先帮我算一卦吧,我到底还能活多久?」
相原吐出一口气,淡淡道:「好吧。」
看了一眼客人的面相,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把铜钱,看似随意地在桌上一撒。
好巧不巧,叮了咣当的声响里,恰好有六枚铜币在茶几上旋转跳跃。
「半年。」
相原很少给出如此笃定的答案,眼神变得复杂了起来:「只要你不做出一些过於疯狂的举动,那你还能活半年的时间,前後大概会有一些误差,但不会偏移太多。」
阮天行眯起眼睛,倒也看不出喜悦或者失望,颔首道:「这倒是也够了。」
接下来他犹豫了一段时间,终於是下定了决心,询问道:「半年的时间,我想要摆脱至尊的影响重获自由,是不是有点异想天开了?我能做到的机率,有多高?」
相原大概弄懂了他的来意,恍然大悟道:「原来您是想算这个,没问题。」
他再次抛出了一把铜币。
卦象叠加,变得错综复杂。
他摆弄着铜币的排列,若有所思道:「很常见的困卦,但并不是无解之局。在你为此苦恼的时候,已经有人做了你一直以来都想做的事情。堕落超越者获得自由的方法,目前还没有被开源,但至少已经存在了。因此你达成心愿的概率还是蛮高的,在我看来至少有七成的机会。」
阮天行一愣:「具体该如何做?」
相原淡淡道:「大势站在你的这边,但前提是,你必须要足够隐忍,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冲动任性。只有顺势而为,扮演一个投机者,才能把成功的概率无限放大。」
阮天行沉吟道:「意思就是要蛰伏在断罪者组织里,默默等待着机会吗?」
「是的,根据卦象上显示,你很快就会看到重获自由的契机。而这个契机,恰恰就是你所厌恶的那群人,带给你的。」
相原彻底读懂了卦象,再结合着现实的情报,给出了更具体的指引:「断罪者组织当然不会允许世界上存在能够反抗至尊堕落超越者,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有新动作了,我想你也可以仔细留意一下。」
当然,卦象里还有一个非常隐晦的启示,他犹豫再三还是说了出来:「到了这一步,我也没必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你重获自由的契机,跟你还多少有点渊源。」
阮天行大概明白了,长舒了一口气,轻声说道:「那个人是白薇,对吧?」
相原无声地笑了笑:「我还是那句话,你要顺势而为,尽可能利用好你的人际关系。
阮家的确已经没了,但跟这个家族息息相关的一些年轻人,现在可不得了呢。虽然成为了堕落超越者,但你和他们之间并没有利益上的冲突,好好把握机会吧。」
但不知为何,阮天行得到了准确的答案,却显得更加的沉重,欲言又止。
「下一个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问道:「如今世上,我还有嫡系的血亲吗?」
相原摆弄铜币的手微微一顿,像是拨动棋子一样随手一甩,打乱了卦象。
只听哗啦一声,铜币被打乱了,正反不一,杂乱无序,毫无规律。
但偏偏只有一枚铜币飞快旋转了起来,迟迟没有倒下去,立在了原地。
「当然存在。」
相原轻声说道:「不仅如此,这个人非常的耀眼,哪怕他如今已经销声匿迹了。」
「苍龙宿主,相原。」
阮天行的嗓音愈发沙哑,一字一顿:「哪怕他已经屏蔽了自身的因果,但因为他的存在感过於强烈,世人并没有彻底遗忘他,只是很难找到他的留下踪迹。」
他的眼瞳颤动了起来,滚动的喉咙似乎有些乾涩:「那是阿沅的孩子,没想到竟然真的是他,我到底错过了什麽————」
相原陷入了沉默。
长久以来,相原都不是一个很看重血缘关系的人,他只是比较重感情。
二叔是他最重要的家人,那是因为十多年来的养育之恩和朝夕相处,至於有没有那层血缘关系,在他看来根本无所谓。
同样相原也不会因为血缘关系对他不喜欢的人网开一面,否则当初的大伯一家到现在也还活得好好的,不至於销户。
相原自己也知道。
他的亲情观是有些缺失的。
就像很多年前看过的一档寻亲节自,失散二十多年的父子历经无数艰难险阻终於相遇,抱在一起抱头痛哭,声泪俱下。
那时候的相原简直无法理解这一幕。
失散了那麽多年,就像是陌生人一样,真的会存在那麽炽烈的感情吗?
但现在相原隐隐明白了。
因为阮天行的表情。
那是相原从未见过的表情。
兴奋,激动,悔恨,喜悦,忐忑,惶恐,期待,纠结,难过,悲痛————
那麽多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阮天行低下头,双手交错握在一起,手背上的青筋鼓动,剧烈地颤抖。
就像是忏悔的信徒。
他用力吸气,似乎要把整个世界的空气都吸入肺腑里,如释重负地叹息。
相原的心都莫名的触动,那是一种让他很不习惯的感觉,鼻子莫名地发酸。
真讨厌。
但也很奇妙,世上竟真的存在这样的一个陌生人,会为了他失态到这种地步。
大概是因为阮沅吧。
相原是那个女人留下的最後的遗物。
「阮先生,今天的机会还没有用完呢,你要继续算一下你的血亲吗?」
相原抬起手捻起一枚铜币把玩起来,宛若蝴蝶穿花一般流畅:「看起来你好像很激动,不如先冷静一下再说。」
没想到,阮天行抬起头来,以一种冷硬如铁的眼神望向他,冷声回应道:「不,只要知道他的存在,对於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他之前过的很好,现在的处境倒是有些不妙。
但无论如何,他都是一个很强大很坚韧的孩子。他的身边有很好的长辈,并不需要我这样的恶鬼去打扰他。」
他顿了顿,声音如铁石摩擦在一起,沙哑难听:「当然,我也要盯防另一个恶鬼去打扰他。我已经上过一次你的当了,又怎麽可能让你借着我再窥视他的命运?」
相原一愣,有些愕然。
对方还真是警惕。
殊不知这里的主人已经换人了。
但这些话他又没办法说。
一旦这个秘密暴露,害人害己。
为了保险起见,他只能继续硬着头皮装下去,回到现世再找个机会相认。
怪不得,刚才阮天行得到指引的时候,心情反而变得更加复杂了。
因为阮天行并不想接触他的後人,包括那些跟他颇有渊源的人。
他觉得自己是一个不详的恶鬼。
贸然接触,只会给人带来不幸。
「真是谨慎啊,阮先生。」
相原默默放下了铜币,淡淡说道:「但我还是得说,我对你是没有恶意的。我会想办法满足你的一切诉求,所有的利害关系我都会跟你讲明白。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难道不是麽?」
这就是雾蜃楼的规则,哪怕是初代的老板,也是必须要严格遵守。
虽然不知道当年那场对话的具体情况,但想来也不会脱离这个框架。
「是这样的,我也并没有不相信你,但我还是要防着你,你真的太过危险了。」
阮天行冷声说道:「很少有人知道你的真面目,即便我把你的消息传出去,也未必会有人相信。我是最接近真相的那个人,我会用我仅剩的时间,死死盯着你。」
那你可盯错人了啊。
相原在心里叹息。
与其在这里咬着他不放,不如去想办法寻找一下水银之祸事件里出现的那具怪异屍骨,确认一下初代老板的生死。
这些话显然是没办法说出口的,相原就只能表现出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淡淡道:「既然如此,那就随你去吧。」
阮天行似乎是看不惯他这副无所谓的态度,阴阳怪气道:「你这副稳坐钓鱼台的样子,真的很让人不爽啊。」
相原摊开手:「谁又能杀死我呢?」
阮天行深深看了他一眼:「断罪者最近在试图唤醒一个究极的怪物,甚至已经引起了人理执法局和中央真枢院的注意。诸多势力大概会围绕着这一点展开一轮新的战争,要是让断罪者赢了,至尊的投影将会以空前的规模降临,说不定真的能从这里把你给揪出去,你难道就不害怕麽?」
特麽的,相原当然怕啊。
这谁不害怕。
但作为老板,他的嘴一定要硬,便淡淡道:「那就让祂过来找我就好了。」
阮天行的眼神变得更加忌惮了,冷哼了一声以後,从口袋里取出了一份捆起来的羊皮卷轴,随手扔在了茶几上。
「这是我的礼物,关於堕落超越者的核心秘密,让他们能够彼此紧密连结的思维网络,或许会对你有一些用处吧?」
他寒声道:「别这麽看我,我希望你们的博弈永远继续下去,最好两败俱伤。」
相原微微一怔。
他的视线落在茶几上的羊皮卷上。
这是他接待过最没礼貌的客人了。
「走了。」
阮天行转身出门。
砰的一声,房门被他给摔上。
「堕落超越者的思维网络?」
相原嘀咕道:「听起来像是某种可携式的黑魔法和链金术的矩阵,有点意思。」
对方最後的那句话很有意思。
阮天行希望至尊和老板两败俱伤。
根据目前的情报得知,断罪者组织正在酝酿着一场巨大的阴谋,他们正蓄谋唤醒一个究极强大的怪物,这一点有诸多证据佐证,基本上是不会出错的。
哪怕阮天行也不希望看到那个究极怪物被唤醒,不想让至尊的投影降临於世。
但阮天行也没有直接来算这件事。
这就证明阮天行最多只是游离在这个计划的边缘,并不是核心的执行者。
反倒是来雾唇楼送上了一份大礼。
由此看来,此人手段了得。
立场倒是没什麽问题。
「当初二婶提到的那个故事里,阮沅的确是被她的一位长辈给带走的。」
檀香弥漫开来,氤氲在相原的眼瞳里,他依靠在沙发上,轻声呢喃道:「阮天行,没想到我的外公居然还活着————」
他的眼神落在客人放下的茶杯上,杯口显然残留了一些唾液的痕迹。
「先回去做个基因检测再说。」
相原轻声道:「以防万一。」
午夜的细雨淋漓在幽静破败的街巷里,阮天行淋着雨沉默地穿行,就好像逆着时光的洪流而过,步履匆匆。
街边昏黄路灯变得明亮了起来,对街烧烤店的香气扑面而来,人间的烟火气似乎唤醒了他的意志,让他重新振作起来。
就好像从一座坟墓里爬出来,他再次听到了熟悉的喧嚣声,那是计程车驶过斑马线的声音,雨水飞溅了出去。
马路对面就是义塾高中,门口的保安亭里亮着灯光,教学楼屹立在黑暗里。
阮天行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好像从地狱爬回了人间,紧绷的心弦落下。
他抬手捂着自己的心口,心脏狂跳。
差一点。
只差一点,就在雾蜃楼的老板面前,暴露出了他内心深处的惊惧。
「那个怪物变了,他变得更邪门了。」
阮天行在心里呢喃道:「古往今来,所有的堕落超越者在试图进入雾蜃楼的时候都被拒绝了。根据我的调查,囚徒极其惧怕至尊的气息,甚至会因此而发狂。」
他非常笃定这一点。
因为这是禁忌异侧的特性。
虽然不知道为什麽,但只要是禁忌异侧的主人,就一定会排斥至尊的气息。
而让阮天行感到惊恐的是,他分明带着至尊的烙印而来,却没有被拒绝。
雾蜃楼的老板看到他胸口的烙印,竟然一点儿反应也没有,照旧谈笑风生。
「果然,水银之祸事件以後,雾蜃楼的老板也变得更加强大了。即便没有脱困,他也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好处。」
阮天行低声道:「这个消息倒是可以转告克劳德,让他们斗个两败俱伤去————」
慢慢的,他的心情平复下来。
「还剩下半年,要抓紧时间————」
阮天行抬起眼睛,望向寂静的城市。
时过境迁。
这不是他所熟悉的世界。
这是一个陌生的世界。
仿佛沧海桑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