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在窗边流动。
房间内，是何西不紧不慢的声音。
芙洛拉单手托腮，身体慵懒地斜倚在桌边，笑盈盈地看着面前的何西。
话语流畅，理由充分。
至少听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只是，那只停留在精致面颊旁的手掌。
纤长的食指与中指轻点着脸颊，像是在弹奏她内心的节拍。
细微的动作，暴露了这位传奇法师内心的小小波动。
她没有使用任何窥探思想的法术。
或许是直觉。
又或许，只是那段叙述里，不知不觉多出了几个「然後」.
终於，在何西短暂停顿的间隙，她红唇轻启：「记住我们的约定哦。」
见到何西投来略带疑惑的目光，她微笑着补充道：「我没有窥探你的想法，所以，你也不可以对我撒谎。」
思路被这突如其来的提醒打断，何西抿了抿嘴。
刚才讲述的内容，他当然没有说谎。
关於为什麽想学习技能卷轴的制作方法。
关於自己如何得知萨拉玛基丝的真名。
关於堕入玛尔博吉时经历的事情。
以及自己与那只坎比翁之间短暂交锋的前因後果。
「我不确定自己加上当时在场的两个朋友，是不是那个坎比翁的对手。」
「但我在她身上，察觉到了与萨拉玛基丝相似的气息。」
「所以，我故意主动提出签订契约，让她误以为我已经受到魅惑，渴望解放血脉中潜藏的恶魔力量。」
「到了最後关头，我又以需要见证者为藉口，提出了萨拉玛基丝的名字，试探她们之间的关系。」
「结果和我预想的一样。」
「拉玛莎确实畏惧那个名字，也担心我掌握着联络萨拉玛基丝的方法。」
「在误以为我真的渴望恶魔力量的情况下，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允许我回去寻找见证者，再去与她见面。」
芙洛拉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所以呢？」
「你为什麽一定要再次与她见面？」
「又为什麽要寻找大量低阶恶魔？」
这正是何西感到头疼的问题，也是他先前走在楼梯上时，反覆斟酌的事情。
「被看出来了..
他继续说道：「我想测试恶魔真名对恶魔的影响，究竟能够达到什麽程度。」
「真名？」芙洛拉挑了挑眉，「你知道拉玛莎的真名？」
「现在还不知道。」
「但坎比翁是邪魔与类人生物结合後诞生的後代，拉玛莎身上又残留着萨拉玛基丝的气息。」
「我知道她的通用语名字是拉玛莎·齐尔薇恩。」
「老师曾经告诉我，恶魔的力量，与它们的真名息息相关。」
「所以我在想...
「既然她大概率与萨拉玛基丝存在血脉联系，我有没有可能从萨拉玛基丝的真名中，找到属於拉玛莎的部分？」
「再以此测试，我是否能够影响、限制，甚至控制她。」
「这样一来，随着我自身实力的上涨，即便将来有一天，那个恶魔领主再次注意到了我这个曾经被她标记过的人类，甚至将分身再次投入这个位面，我也不至於毫无还手之力。」
「但想做到这一切，前提是我必须懂得深渊语。」
「不，普通的理解还不够。」
「我必须熟悉它的语序、发音，以及每一个词汇背後隐藏的含义，才有可能拆解恶魔的真名。」
「可就像你刚才说的，深渊语诡异且复杂。」
「暂且不说我现在根本没有学习它的途径。」
「即便真的找到方法，想要掌握到足以拆解恶魔真名的程度，也不知道需要多长时间。」
「但低阶恶魔天生便懂得这种语言。」
「我有办法，可以直接从它们身上获取..
」
何西的声音放缓。
「条件是...
"
「条件暂时不重要。」
芙洛拉打断了他。
她依旧单手托着脸颊，眼角带着笑意。
「总而言之，你寻找大量低阶恶魔，不是为了进行什麽危险的恶魔仪式，对吧？」
看着迟疑的何西，她歪了歪头：「怎麽？哪里不对吗？」
「还是说，关於其中的原因......或者说你的小秘密，你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姐姐分享？」
她站起身，没有给何西回答的机会。
「我相信你刚才说的一切，相信你没有对我说谎。」
「至於你究竟怎麽获取它们的语言..
"1
「又不是我关心的问题。」
何西微微一怔。
他原本都已经打算好，将抽取词条的能力包装成「血脉变异」或者「天赋觉醒」，用一种对方比较能理解的方式圆过去。
可这个刚刚还提醒他不许说谎的海精灵，却在他即将编出那个小谎言前，主动替他结束了这个话题。
何西不知道该说什麽好。
信任让他心里有些感动，但那双蓝色眼眸先前投来的狡黠目光，又让他感觉，对方是故意在逗自己。
「还坐在那里胡思乱想什麽呢？」
芙洛拉的声音从身後传来。
说话间，这位海精灵已经走到了房间门口。
「怎麽？」
「没有成功骗到姐姐，觉得不过瘾？」
「还是说，你其实已经撒了谎，现在正坐在那里偷偷愧疚？」
她轻轻晃了晃手指。
「那你最好祈祷，不要被我发现。」
「按照约定，说谎的人，可是要无条件答应对方一个要求的。」
她眼角弯弯，不知道想到什麽开心的事情。
「你猜猜，到时候我会提出什麽要求？」
何西从椅子上站起身。
「你还是先猜猜，等我让莉多娜感到挫败後，会向你提出什麽要求吧。」
「能不能做到还两说呢。」芙洛拉轻哼一声，推开木门，「走吧。」
「去哪？」
芙洛拉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笑意不减。
「当然是去冒险啦。」
「盖伦队长，多多指教。」
很难形容布鲁斯此刻的心情。
它不太清楚这两人之间是什麽关系。
话语中，双方似乎谁也不肯在嘴巴上吃亏。
但总感觉又有哪里不太对。
听何西说，这位蓝头发的大姐姐，是比大姐头还要厉害许多的传奇法师。
但布鲁斯觉得，照大姐头可差远了。
不是因为何西对她没那麽尊敬。
而是....
下方密集的尖顶与街道已经在它眼中缩成了一片小小的积木，蜿蜒穿过城区的龙脊江，也只剩下一条反射着阳光的细长银线。
它闭上眼睛：「唔汪汪汪！」
何西紧了紧抱着它的手臂，迎着狂风大声喊道：「芙洛拉明明也给你释放【飞行术】了，你怕什麽？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布鲁斯不语，只是後肢更加用力地夹住何西的腰，两只前爪死死勒住何西的脖子，勒得何西差点喘不过气来。
它不懂什麽飞行不飞行术，它只知道，同样是赶路，它只需要躲在菲维克大姐头的怀里，眼睛一闭，马上就到目的地。
眼睛一睁，最多也就是有点头晕。
而现在，不仅脚不着地，等下落地居然还得头晕一次。
一旁的海精灵笑了笑，指着不远处说道：「落到那边，那座紫色尖塔旁的两层圆顶建筑前。」
失重感迅速褪去，身体的重量重新落回双腿。
狗爪紧跟着踩上坚硬的石板。
闭着眼睛的布鲁斯先是试探性地跺了两下，确认脚下的地面不会突然消失後，这才慢慢松开搂着何西的前爪。
这里是高塔区法师协会旁的界门大厅，也是费尔南德斯最大的公共传送点之一。
虽然【传送法阵】存在诸多使用门槛，不仅需要昂贵的仪式材料，还要根据传送距离的远近，额外消耗数量不等的魔晶。
但在费尔南德斯这座聚集着大量施法者的城市，它依旧有着不小的需求。
为了便於管理，通往部分热门城市与重要据点的传送法阵，都被集中设置在法师协会高塔旁的界门大厅内。
芙洛拉今天没有使用易容法术。
甚至没有像平日外出闲逛时那样，稍微改变发色与衣着。
原因也很简单。
不想花钱。
甚至无需她主动报出身份。
这处她曾经挂名任职过一段时间的法师协会里，早有眼尖的管理人员认出了她。
「织梦者大人。」
一名身着协会制式法袍的中年法师快步迎了上来，恭敬地抚胸行礼。
「今天负责在帆港接待的学徒，我已经提前与他打过招呼了。」
「您直接过去使用法阵即可。
芙洛拉微微颔首。
她盯着对方看了片刻。
「你是叫韦弗？」
中年法师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是的，织梦者大人！」
「没想到您还记得我的名字。」
「以前你负责登记传送材料的时候，每次都要核对三遍。」
芙洛拉轻轻笑了笑。
「很难忘记。」
韦弗一时间也不知道这究竟算不算夸奖，只能略显拘谨地陪着笑了两声。
「不过，我们今天不去帆港。」
芙洛拉向界门大厅内部望去。
一座座传送法阵分布在宽阔的大厅中，蓝白色的魔法光芒在弧形穹顶下缓慢流转。
「通往黑榆镇的法阵在哪个方向？」
「黑榆镇？」
韦弗怔了一下。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从访客口中听见了。
至少近几年是这样。
不过，他并没有追问一位传奇法师为何突然要去那种偏僻地方。
短暂的迟疑过後，韦弗立刻侧开身体，深深弯腰，做出邀请的手势。
「在西侧最里面。
，「请您跟我来。」
负责看守黑榆镇传送法阵的年轻学徒安静地站在一旁。
被分配到这里，其实算得上是一份难得的好差事。
由於法阵十天半个月都未必会启动一次，他几乎可以用上一整天的时间，安静地背诵咒文、研究法术模型，不必担心受到打扰。
并不清楚今天到访的客人究竟是什麽身份。
可看见负责整个大厅运营、在学徒们眼中向来以严肃着称的韦弗法师，此刻竟激动得像个学徒一样，他就知道眼前的绝非寻常人物。
恭敬地站到一旁。
伴随着逐渐明亮的蓝色光芒，法阵中的两人一狗迅速变得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大厅内。
直到传送产生的魔力波动完全平息，年轻学徒才满脸羡慕地小声嘀咕：「要是有一天，我也能成为像他们那样的大法师就好了。」
「想去哪就去哪，连传送费都不用交...
」
身後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学徒身体一僵，缓缓转过头。
正对上韦弗法师严厉的目光，连忙低下头，含糊地念着：「%...&%......&..
」
「还是毛毛脚的手段方便，想去哪直接一个【传送术】就过去了。」
不知是不是距离不算远，何西几乎没怎麽眩晕，视野便重新恢复清晰。
听见芙洛拉的感慨，他擡眼打量着四周。
他们正站在一间面积不大的房间内。
墙面刷着已经泛黄的白灰，靠近房顶的位置开着两扇狭窄的通风窗。
房间四角摆放着用於维持法阵的金属立柱，其中两根表面已经出现明显锈迹。
一张用於登记访客的长桌摆在门边。
桌後却没有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只有一本落满薄灰的登记册，孤零零地摊在桌面上。
何西穿过空荡的办事处，推开了通往街道的大门。
低矮的石木房屋沿着主路错落排列，屋顶覆盖着深灰色木瓦，部分烟囱中正冒着淡淡炊烟。
街道没有铺设整齐的石板，只在容易积水的位置散乱地垫着碎石。
一辆装着木柴的旧板车缓慢驶过，车轮碾进泥坑，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远处可以看见大片高低起伏的针叶林。
深绿色的树冠沿着丘陵一路蔓延，直到与灰蓝色的天际交叠在一起。
「看来是北边。」
芙洛拉站在门前，环顾四周。
「黑榆镇，我也是第一次来。」
「按照毛毛脚的说法，北面的黑榆林地里，有一座废弃的法师塔。」
「这地方原本只是商路旁的一个小村落。」
「後来因为那座法师塔，吸引来了不少学者、商人，才逐渐发展成现在的规模。」
「直到一名叫米洛的术士，在那座塔里使用了【异界之门】。
「」
「据说仪式中途出了问题，打开的通道始终无法完全关闭。」
「从那以後，附近时不时就会出现一些从无底深渊钻出来的东西。」
「商队担心货物与人员受到袭击，便逐渐绕开了这条道路。」
何西愣了一下：「老师知道我们要来这？」
芙洛拉眨了眨眼。
「我带她那个不听话的徒弟，去做和恶魔有关的危险事情。」
「总得和她说一声吧？」
「想知道哪里聚集着成群的低阶恶魔，不去问她这位经验丰富的大冒险者，难道还要.....」
「去找那位让你念念不忘的粉色歌姬？」
何西没有理会她的调侃。
「早点出发，早点回来。」
「那座废弃的法师塔该怎麽走？」
芙洛拉眨了眨眼睛。
「你不知道？」
「都说了，我是跟着盖伦队长出来冒险的。」
「找路这种事情，当然要由队长想办法。」
何西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虽然异界之门造成的恶魔威胁，让商人和费尔南德斯的施法者逐渐远离黑榆镇，却也吸引来了不少想要碰运气的冒险者。
想要寻找那座塔的位置，以及弄清附近恶魔的分布情况，最简单的办法，自然是去找本地的冒险者。
黑榆镇冒险者公会前。
破旧的木制公告板下，聚集着不少穿着破旧装备的冒险者。
「去南边采集岩冠菇，还缺一个，要认识草药的！」
「报酬按数量分，遇到魔物一起动手！」
「护送商车前往石桥村，明天清晨出发！」
「缺两名近战，最好自备盾牌！」
「清理东面农庄附近的巨鼠巢穴！」
「八银鳞一个人，午饭自己准备，别嫌钱少，那些老鼠可不会施法！」
杂乱的喝声此起彼伏。
何西正在人群中寻找与法师塔相关的队伍，一道洪亮的声音便从公会门口传来。
「漏风塔遗址西侧，清理怯魔！」
「再来两个远程职业！」
「老规矩，战利品与报酬按贡献分配！」
「「断指」兰卡斯带队，看见恶魔就腿软的废物自己滚！」
说话的是一名身材精瘦的人类男子。
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皮肤被阳光晒得发黑，左侧脸颊留着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狰狞伤疤。
右手握着一把包有兽皮的长矛，左手却只剩下拇指与中指与食指。
兰卡斯很快注意到停在面前的两人一狗。
一个神色平静的年轻男人，一个美得有些不真实的蓝发女人.
还有一条奇怪的昂首挺胸的狗？
「你们要加入？」
兰卡斯眼神中透着警惕，声音粗哑。
「从哪来的？」
「先说清楚，我们要杀的是怯魔，不是野狗。」
布鲁斯擡起脑袋：「汪，狗比那什麽魔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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