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穿越小说 > 这样的状元,狗都不当 > 第四十八章 种一小簇火苗
    第四十八章种一小簇火苗


    周道衡的这堂讲学堪称大胆。


    其不止将大乾朝目前底层的凄惨现状撕开给这些读书人看。


    更是撕开了皇帝和文官集团的遮羞布。


    平心而论,李易对他是佩服的,但他也有些担忧。


    即便是讲得如此惨烈而且现实,那更多的读书人关心的却还是能从周道衡这里得到考中举人的秘诀。


    也就是说,周道衡的讲学虽然让读书人们器重了,但是份量也有限。


    因为更多的读书人其实早就做好了选择。


    而李易抄来的那首《劝学诗》,就更能概括这些读书人的心思。


    “夫子,晚生大抵能够明白您这场讲学的心思和目的。”


    所以来到周道衡的饭桌上,李易开门见山地说道。


    周道衡似乎一点儿也不意外,闻言只是浅浅一笑,还用上了考教的口吻,道:“那李易小友你说说,老夫的最终心思是什么?”


    李易道:“周夫子是看到了皇帝的弊政,也看到了文官集团的自私,更看到了底层百姓的困苦。


    您心里或许已经清楚,靠着那些已经做官的文人,已经无法改变现状。


    因为他们已经成了既得利益者,不可能再将到嘴的肥肉吐出来。


    但是年轻的读书人不一样,他们还在成为官身的路上拼搏,所以你想要在他们心里埋下一颗小小的种子。


    您期望年轻一辈的读书人,能够成为救国的主力军。”


    周道衡赞许地点点头,道:“你说的不错,那你觉得这路对吗?”


    李易微微地摇了摇头,说道:“或许对现在的他们来说,能有那么一点点小触动。


    但是等他们功成身就的时候,肯定会很快就抛到脑后的。


    这些读书人虽说还没有像是朝堂上的诸位大人那样,享受直接的好处。


    可是夫子也清楚,能够读的书的年轻人,家里面又怎么可能是真正的豪门白丁?


    特别是那些有家族蒙学的读书人,他们的价值观其实从小就铸就了。


    或许,价值观的塑造,其实就是这些家族蒙学的主要内容。”


    这样的分析倒是令得周道衡有些诧异了,他道:“小友你的背景我这几天了解过,你出生雅州府龙门县下辖的一个小镇。依你的成长条件,你居然也能看得这么深远透彻。”


    说到这里,周道衡停顿了一下,道:“那就证明老夫没有看错人,也没有做错决定。”


    说着周道衡又停下来,似是专门给李易留下插话的时间。


    但是看到李易没有张嘴的打算,周道衡又立刻将话头捡了起来。


    他说道:“你刚刚的分析没错,老夫确实是想给年轻人的心里埋下种子。但是老夫也深知你讲的那些东西,所以老夫并不奢求所有年轻人都能顺老夫的意。


    老夫只是想找到一二个能够认可老夫的年轻领袖。”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嘛。


    李易倒是能够理解老先生的心思。


    而且他大抵也能明白老先生叫自己过来吃饭的目的了,他显然是认为自己能够成为他想要认为的那种人。


    “多谢周夫子的认可和赏识!”


    李易认真给周道衡道谢,随后又话锋一转,道:“可是老先生或许没有查的很明白,我可不是纯正的军户。我出自沛国公府。”


    结果,李易却没有从周道衡的眼中看到惊讶。


    随即,他就见周道衡微微一笑,说道:“你真当老夫这个帝师是白当的?初见你头一面的时候,老夫就从你的面相里发现了熟悉的轮廓。


    当时只是觉得你面善,但是想不起来像谁。


    后来拿到你家里人的名单时,看到你爹李抑武的名字,老夫一下就想起来了。”


    说着,周道衡哈哈大笑,说道:“你想不到吧,你爷爷沛国公当年改名字的时候,还是老夫给他取的。就连你爹这个名儿,也是老夫给的建议。”


    李易不由苦笑了起来,说道:“所以周夫子还认为,晚生可以继承你的大志?”


    周道衡神秘兮兮地笑了笑,问了个奇怪的问题,“老夫是帝师,那你觉得老夫就是跟皇帝站一边的吗?”


    李易上哪儿知道小老头的心思去?


    他最烦别人打哑迷,所以直接就反问了回去。


    结果周道衡不再讨论这些了,之后就是跟李易拉家常,谈学问。


    越是谈,他对李易也就越满意,以至于这顿饭吃到了大半夜。


    最后还是小老头儿体力扛不住了,才遗憾地放李易离开。


    周道衡又在成都府多逗留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就没有再开课讲学,倒是每天都会把李易唤过去。


    前几天也会讲讲课聊聊学问,但是渐渐地,他就发现李易的水平已经很好了。


    于是后面的几天,老先生一改常态,一点儿关于学问上的事都不谈,开始讲朝堂上的事。


    而且讲的吧,主要是朝堂上各个重臣的事。


    从每个人的学问、政见,到性格出身,什么都讲,越是高位上的就讲得越发仔细。


    半个月后,周道衡离开,却没有惊动任何人,只点了李易前来相送。


    他还要求李易将其送至青白亭,成都府北出最重要的一处送客亭,距离成都府整整三十里地。


    青白亭,周道衡让李易考完府试就即刻进京,莫在成都府逗留。


    明年三月正好有一场恩科乡试。


    李易什么也没想地答应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就来到九月,期待已久的府试正是拉开序幕。


    九月的成都府,秋意初显。


    锦官城头的那轮弯月还未完全隐去,整座城池便已醒了过来。


    天色尚是青灰一片,街巷间却已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那是赶考的士子们起身洗漱的动静,间或夹杂着父母妻儿的叮嘱声,以及铜盆碰翻的清脆声响。


    从城北的学政衙门到城南的贡院,沿线的客栈、茶楼、酒肆,早在半月前便已住满了人。


    巴蜀之地十数个府州的生员,加上从湖广、陕西远道而来的陪考亲朋,林林总总不下三千之众,将这个平日里还算宽敞的省城挤得满满当当。


    客栈的房价翻了三倍,依旧一房难求。


    那些囊中羞涩的寒门士子,便只能寄居在城隍庙的偏殿里,或是向城郊的农舍借宿,铺一卷草席,点一盏油灯,做考前的最后冲刺。


    成都府衙与华阳县衙联合出动了三百余名差役,将贡院周围的三条街巷全部戒严。


    昨夜子时起,便有兵丁手持火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整座贡院围得铁桶一般。


    巡按御史亲自坐镇,四川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皆有要员到场监督,成都知府华阳县令更是彻夜未眠,唯恐出半点纰漏。


    这毕竟是三年一度的秋闱大比,是整个巴蜀官场与士林的头等大事。


    乡试中试者,便为举人。举人不仅有了做官的资格,更有了进京参加会试、博取进士功名的机会。


    对于绝大多数读书人而言,这是鲤鱼跃龙门最关键的一道关卡——县试是门槛,府试是资格,而乡试,才是真正决定命运的那一步。


    成都府城的百姓们也比平日醒得更早。


    那些在贡院附近摆摊的小贩,天不亮便推着车占好了位置,卖馄饨的、卖炊饼的、卖热汤面的,腾腾的热气在晨风中升腾,混着葱花的香味飘散开来。


    几个老妪挎着竹篮,里面装着红纸包的桂花糕,嘴里吆喝着“步步高升”“金榜题名”的吉利话,专做那些送考家长的生意。


    贡院正门外的照壁前,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生员们按照各自所属的府州列队候场。


    每人手中提着一只考篮,里面装着笔墨、干粮、清水、蜡烛,以及官府统一发放的号舍坐垫。


    有人在低声背诵四书章句,有人闭目养神,有人面色苍白地反复检查考篮里的物件,还有人紧张得双手发抖,连笔都握不稳。


    一个来自雅州府的年轻生员,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此刻正蹲在角落里干呕。


    他的老父亲在一旁手足无措地拍着他的背,嘴里念叨着“莫慌莫慌,你自小读书便比旁人强,只要正常发挥便可”。


    那少年抬起头来,脸色蜡黄,眼眶里含着泪,却说不出话来。


    另一个方向,几个衣着体面的士子正聚在一起互相打气。


    他们胸前都别着同一家书院的徽章,显然是同窗好友。其中为首的那个高瘦青年面色沉稳,说话不疾不徐,引得周围几人频频点头。


    有人悄悄议论,说那是锦江书院的才子王应麟,院试的时候便考了全府第三,此番乡试极有希望中举。


    人群的边缘,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年轻人独自站着。


    他没有跟任何人交谈,只是安静地将考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取出来检查,又一样一样地放回去。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


    旁边一个同样独自候考的生员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只觉得此人气质沉稳得有些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这人自然便是李易。


    他是以雅州府龙门县学廪生的身份前来应考的。


    这个身份在数千名应试生员中毫不起眼——巴蜀之地,廪生数以千计,谁又会多留意一个来自偏远小县的年轻人?


    但他自己知道,这半年来的一切努力,都将在这几日见分晓。


    周道衡离开成都府时说的那番话,他一直在琢磨。


    “考完府试就即刻进京,莫在成都府逗留”——老先生这话说得有些急切,急切得不太寻常。


    李易隐隐觉得,周道衡似乎是在暗示什么,又或者是在回避什么。


    但老先生既不肯明说,他也只能将这份疑惑压在心底,先将眼前的乡试应付过去。


    “各府生员,依次入场!”


    一声中气十足的唱喝打断了李易的思绪。


    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里面灯火通明,照得整座院落恍如白昼。


    穿着公服的吏员们站在门口,手持花名册,开始逐一核对身份。


    生员们按照府州的顺序,鱼贯而入。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瞬间安静,只剩下脚步声和吏员唱名的声音。


    每叫到一个名字,便有一人提着考篮走上前去,接受搜检。


    搜检极为严格——从头发到鞋底,从考篮的夹层到干粮的内部,无一遗漏。


    往年有人将夹带藏在馒头里、塞在砚台底下的先例,故而今年的搜检格外仔细,甚至有吏员用小刀将糕点逐一切开查看。


    李易排在雅州府队列的中段。


    他前面是一个矮胖的年轻人,看上去紧张得厉害,搜检时手都在抖,险些将砚台摔在地上。


    那吏员倒也没有为难他,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快些进去。


    轮到李易时,他神色平静地走上前去,张开双臂,任人搜检。


    那吏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似乎在奇怪这个年轻人为何如此镇定。


    搜检完毕,确认无误,吏员在花名册上勾了一笔,递给他一块写着号舍编号的竹牌,道:“甲字第十一号,往东走,第三排便是。”


    李易接过竹牌,低声道了句谢,便提着考篮大步走了进去。


    贡院内部极为开阔,正中是一座高耸的明远楼,飞檐斗拱,气势恢宏。


    楼前竖着一杆大旗,上书“天开文运”四个金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明远楼的两侧,便是密密麻麻的号舍——一排排低矮的砖房,每间不过三尺宽、四尺深,仅容一人转身。


    号舍没有门,只有一道半人高的矮墙挡着,里面放着一块木板,白天当桌,晚上取下与矮墙齐平,便是一张窄得不能再窄的床铺。


    李易找到了自己的甲字第十一号舍。


    他弯腰钻了进去,将考篮放在墙角,把坐垫铺好,又将笔墨砚台一一摆放在木板上。


    号舍的墙壁上满是前人留下的涂鸦——有抒发壮志的,有感叹时运的,还有骂考题刁钻的,层层叠叠,墨迹斑驳。


    他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开始闭目养神。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贡院之外,送考的亲朋们并未散去。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照壁前的空地上,有人席地而坐,有人倚着石狮,有人站在茶棚下张望。


    那些家境殷实的,便去对面的茶楼里要一个临窗的位置,一边喝茶一边等。


    那些囊中羞涩的,便只能在外头站着,任凭秋日的凉风吹得衣衫猎猎作响。


    一个穿着绸缎袍子的中年富商,正坐在茶楼的二楼雅间里,面前摆着一壶上好的蒙顶甘露。


    他姓钱,是成都府城里数得着的布商,家资巨万,唯独缺一个功名。


    他自己是不指望了,便将全部希望寄托在独子身上。


    今日他的儿子正在贡院里考试,他从昨夜起便没有合眼,天不亮就包下了这个雅间。


    又让人准备了茶水点心,专门用来招待几位同来送考的同道好友。


    “钱兄,令郎才学出众,此番必定高中。”


    坐在对面的是一个同样衣着体面的药材商人,嘴上说着奉承话,眼睛却不停地往贡院的方向瞟——他的侄子也在里面考试。


    钱富商摆了摆手,脸上却掩不住得意之色,道:“哪里哪里,犬子不过是侥幸过了院试,这乡试可比院试难上百倍,不敢说高中,只求能榜上有名便好。”


    话虽如此,他放在桌上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茶楼的角落里,还坐着几个穿着朴素的中年人。


    他们是乡下私塾的先生,此番专程陪着得意的门生来省城应考。


    桌上只摆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连碟花生米都没舍得点。


    其中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先生,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唇微动,不知是在念佛还是在替学生祈祷。


    贡院东边的一条巷子里,一个年轻的妇人正抱着孩子站在墙根下。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上包着同色的布巾,面容清秀却难掩憔悴。


    怀中的孩子不过两三岁,正咿咿呀呀地闹着要吃东西。


    妇人轻声哄着,目光却始终望着贡院的方向——她的丈夫今早进去考试了,这是他们全家翻身的唯一指望。


    “娘,爹什么时候出来呀?”


    孩子奶声奶气地问。


    “再过几日。”


    妇人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道:“爹考完了就出来。”


    “那爹考完了,我们就能吃肉了吗?”


    妇人的眼眶一红,别过头去,好半晌才哑着嗓子说道:“能,等你爹中了举人,天天吃肉。”


    巷口,一个卖炊饼的老汉听见了这话,叹了口气,默默拿了一个炊饼递过去,说:“大嫂,给孩子吃吧,不要钱。”


    妇人连连推辞,老汉却执意将炊饼塞到了孩子手里,转身推着车走了,嘴里念叨道:“都不容易,都不容易啊……”


    贡院正门外,几乘官轿静静停着。


    那是四川几位有头有脸的大员的轿子。


    虽然他们本人并不在此——乡试期间主考官、同考官皆已入闱,外帘官也各司其职。


    但他们的家人和幕僚却来了不少,名义上是“体察舆情”,实际上不过是想看看今年有哪些值得关注的考生。


    一顶蓝呢大轿里,坐着成都府学教授赵明诚的师爷。


    此人姓孙,四十来岁,是个落第的举人,常年替赵明诚打理文墨之事。


    他今日来此,是奉了赵明诚之命,暗中观察应试生员的情况,尤其是那些出自名门望族或是知名书院的考生。


    孙师爷的手里捏着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都是此次乡试的热门人选。


    名单最上面,赫然写着“锦江书院王应麟”几个字。他轻轻弹了弹名单,自言自语道:“今年的解元,怕是又要出在锦江书院了。”


    另一个方向,一乘不起眼的小轿里,坐着一个面容清矍的老者。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轿子也是从街上临时雇来的,看上去毫不起眼。


    但若是有人知道他的身份,恐怕要大吃一惊——此人竟是致仕归乡的前翰林院侍讲学士陈继儒,当世大儒,门生故旧遍天下。


    陈继儒此番来贡院,不是为了看什么热门考生,而是为了一个人。


    周道衡离蜀之前,曾托人给他捎了一封信。


    信中只写了一句话:“蜀中有奇才,老夫已代为相看,兄若有暇,可往观之。”


    周道衡的信里没有提那个人的名字,但陈继儒知道,以老友的眼界,能被他称为“奇才”的人,数十年来屈指可数。


    他实在好奇,便不顾年迈体弱,亲自来了贡院。


    “甲字第十一号。”


    陈继儒低声念着周道衡信末附注的一个编号,嘴角微微上扬,道:“雅州府龙门县……李易。老夫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卯时三刻,天色大亮。


    贡院明远楼上,一通鼓响,全场肃静。


    主考官升座,同考官分列两侧,监临官、提调官、监试官各就各位。


    主考官是一个面容威严的中年官员,姓方名文进,字德彰,乃是朝廷从翰林院特选派来的,此前一直在京中做侍讲学士,此番是第一次出任乡试主考。


    他环视全场,沉声道:“开卷!”


    随着这一声令下,号舍区的吏员们开始分发试卷。


    试卷是早已印好的,用上好的宣纸,字迹清晰工整。


    每份试卷都有一个密封的编号,考生的姓名、籍贯全部糊名,以防徇私。


    李易接过试卷,先不急着看题,而是将试卷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破损、污渍之后,才将目光落在第一场考试的题目上。


    乡试共考三场,每场三日。


    第一场考的是四书题三道、经义题四道,这是整个乡试的重中之重,也是最见功力的部分。


    第一道四书题出自《论语》:“子曰: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


    这是一道典型的“全人”之题,要求考生论述君子修身、事君、养民、使民四个维度的德行标准。


    题目本身并不刁钻,甚至可以说是中规中矩——历年乡试中,这类从《论语》中摘取整句的题目十分常见。


    但正因为常见,反而更难出彩。


    考生若只是按照朱子集注逐句解释,写出来的文章必定平淡如水,泯然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