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浣衣惊鸿 > 第十六章 破局
    孙太监送出去的信,在第三天有了回音。


    那天傍晚,沈蘅芜在柴房的木桩裂缝里发现了一张纸条。裕王的字迹,刚劲有力,但写得很快,有些笔画都连在了一起——说明他很急。


    “遗书已拿到。三日后,冷宫后殿。带梁芳的证据来。”


    沈蘅芜的手指微微发抖。


    裕王拿到遗书了。他真的拿到了。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是刘安帮的他?还是他自己想办法拿到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封记录了太后通敌叛国、端妃充当中间人的真遗书,现在在裕王手里。


    这是整盘棋最关键的一步。


    但她手里还没有梁芳的证据。她只知道梁芳在冷宫密会吴废后,知道他是个双面间谍,但不知道他到底在图谋什么。没有证据,光凭她一张嘴,裕王不会信,万贵妃更不会信。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而能给她这些信息的人,只有一个——吴废后。


    当天夜里,沈蘅芜又去了一趟冷宫。


    这一次她没有翻墙,而是从御花园绕过去的。天很黑,月亮被云遮住了,到处是黑黢黢的影子。她贴着墙根走,脚步轻得像猫,每一步都踩在暗处。


    冷宫的门还是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偏殿的灯还亮着,火苗从窗户的缝隙里透出来,忽明忽暗。


    她敲了两下门。


    如意开的门,看见是她,没有说话,侧身让她进去。


    吴废后坐在床上,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药,看见她进来,把碗放在桌上。


    “你又来了。”


    “娘娘,梁芳最近来过吗?”


    吴废后看了如意一眼。如意会意,退到门口守着。


    “昨天来过。”吴废后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又提了那个条件——帮他扳倒万贵妃,他帮我出冷宫。”


    “您怎么回答的?”


    “我说考虑考虑。”吴废后看着她,“他等不及了。他说,太后最近在查一件事,查到了万贵妃头上。如果万贵妃倒了,他也保不住我。所以我必须在他动手之前做决定。”


    “他在查什么事?”


    “不知道。他没有细说。但他提到一个名字——刘安。”


    沈蘅芜的心跳漏了一拍。


    “刘安?”


    “对。他说刘安是个关键人物,谁能控制刘安,谁就能控制太后。他说他已经在刘安身边安插了人,很快就会有结果。”


    沈蘅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梁芳在刘安身边安插了人。刘安是太后最信任的嬷嬷,如果能控制刘安,就能知道太后所有的秘密,包括那封真遗书的下落。


    但裕王已经拿到了遗书。这说明——梁芳的人还没有得手,或者得手了但晚了一步。


    “娘娘,梁芳有没有说,他安插的人是谁?”


    “没有。但他提到一件事——他说刘安身边有个宫女,跟了她十几年,最近突然被调走了。他说这件事很蹊跷,可能是有人在挖他的墙角。”


    沈蘅芜的手指攥紧了。


    刘安身边的宫女,跟了她十几年,最近被调走了——这个人是谁?被谁调走的?调到哪里去了?


    她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调走这个宫女的人,就是裕王。裕王为了拿到遗书,需要先支开刘安身边的人。调走那个宫女,就是第一步。


    如果是这样,那梁芳说的“有人在挖他的墙角”,指的就是裕王。


    梁芳知道裕王在行动。他不知道裕王的目标是什么,但他嗅到了危险。


    所以他在催吴废后做决定——他要在裕王动手之前,先扳倒万贵妃,巩固自己的势力。


    沈蘅芜站起来。


    “娘娘,我要走了。”


    “你拿到你要的东西了?”


    “拿到了。”沈蘅芜看着她,“娘娘,梁芳很快就要动手了。您要小心。如果他再来找您,您就答应他。”


    吴废后愣了一下。


    “答应他?”


    “对。答应帮他扳倒万贵妃。但您要拖时间,拖到他告诉您全部的计划。然后——”沈蘅芜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把这个交给如意,让她找孙太监,孙太监会找到我。”


    吴废后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一个能让梁芳万劫不复的东西。”沈蘅芜说完,行了一礼,推门出去。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银白色的一片。她快步走出冷宫,翻过安喜宫的围墙,从窗户爬回偏殿。


    躺在铺位上,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三日后,冷宫后殿。


    她要把梁芳的证据交给裕王。然后,这盘棋就要进入最后阶段了。


    三天的时间,沈蘅芜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拿到了梁芳的证据。


    吴废后答应了她,开始套梁芳的话。梁芳急着扳倒万贵妃,几乎每两天就来一次冷宫。他告诉吴废后——太后已经知道了万贵妃在查她,她要在太后动手之前先发制人。他的计划是:先让人在万贵妃的宫里搜出“通敌信件”,然后向皇帝告发,说万贵妃和北元私通。这些信件是他找人伪造的,笔迹和万贵妃的一模一样,连印章都是真的——他从万贵妃身边偷出来的。


    第二件,是确认了遗书在裕王手里。


    孙太监替她送了一封信给裕王,裕王回了信,只有两个字:“已妥。”


    沈蘅芜把这两条信息写在一张纸条上,藏在鞋底里。


    三日后,冷宫后殿。


    她要把这两条信息交给裕王。然后,裕王会拿着太后的真遗书和梁芳伪造通敌信件的证据,一起去找皇帝。


    太后通敌叛国,端妃是帮凶。梁芳伪造信件,意图陷害万贵妃。这两件事加在一起,足以让太后和端妃万劫不复,让梁芳死无葬身之地。


    但沈蘅芜知道,这还不够。


    太后在后宫经营了几十年,朝中党羽众多。光凭一封遗书和几个证据,扳不倒她。皇帝就算信了,也会看在太后的面子上,从轻发落。太后只要不死,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她需要一个更大的筹码——一个能让皇帝不得不对太后下杀手的筹码。


    这个筹码,就是裕王的身世。


    裕王的生母是被端妃害死的,而端妃是太后的人。这件事如果被皇帝知道了,皇帝会怎么想?太后杀了他的女人,抢了他的孩子,骗了他几十年——任何一个男人,都忍不了这种事。


    更何况,这个男人是皇帝。


    沈蘅芜闭上眼睛。


    三日后,她要做的,不只是把证据交给裕王。她还要告诉裕王——去找皇帝的时候,把你的身世也说出来。告诉皇帝,你的生母是被谁害死的,太后是怎么包庇凶手的。


    只有这样,皇帝才会真正动怒。只有这样,太后才会真正倒台。


    但这件事,她不能写在纸条上。她必须当面告诉裕王。


    三日后。


    她必须想办法去冷宫。


    第三天,机会来了。


    万贵妃要去太后宫里议事,让锦屏和绣帘跟着。沈蘅芜主动请缨,说想去给太后送一盒新到的香料。万贵妃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跟着,别乱跑。”


    “是。”


    沈蘅芜跟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捧着一盒沉香。她的心跳很快,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到了慈宁宫,太后正在暖阁里喝茶。万贵妃进去议事,沈蘅芜和锦屏、绣帘在外面等着。


    沈蘅芜站了一会儿,忽然捂着肚子,露出痛苦的表情。


    “姐姐,我肚子疼,想去一趟净房。”


    锦屏看了她一眼。


    “快去快回。”


    “是。”


    沈蘅芜捂着肚子,快步往净房走。但她没有进净房——她拐了个弯,从慈宁宫的后门出去了。


    后门通往御花园。她沿着回廊快步走,穿过一道小门,就到了冷宫的后墙。


    冷宫后殿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裕王已经在了。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一身玄色常服。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你来了。”


    “王爷,东西拿到了?”


    裕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她。沈蘅芜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最上面那页写着:


    “臣沈文远,冒死上陈:太后与北元私通,卖国求荣,铁证如山。端妃为中间人,传递消息,安排北元使臣入宫。此事千真万确,臣愿以性命担保。”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细节——时间、地点、人物、通信的渠道、传递的方式,每一件事都写得清清楚楚。


    沈蘅芜的手指开始发抖。


    这是她父亲的笔迹。她认得。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像是在用尽最后的力气,把真相刻在纸上。


    “王爷,你是怎么拿到的?”


    “刘安帮我拿的。”裕王的声音很平静,“她想了十天,最后想通了。太后倒了,她才能活。太后不倒,她迟早会死。”


    “刘安现在在哪里?”


    “还在太后身边。她不能走,走了就会被人怀疑。”裕王看着她,“你那边呢?梁芳的证据拿到了吗?”


    沈蘅芜从鞋底里掏出那张纸条,递给他。


    裕王看完,脸色变了。


    “梁芳要伪造通敌信件陷害万贵妃?”


    “对。他已经做好了。信件是伪造的,但印章是真的——他从万贵妃身边偷出来的。”


    “什么时候动手?”


    “不知道。吴废后还在套他的话,但应该就在这几天。”


    裕王沉默了一会儿。


    “不能等了。”他把纸条收进袖子里,“我今天就去找皇帝。”


    “王爷,还有一件事。”


    “什么?”


    沈蘅芜深吸一口气。


    “去找皇帝的时候,把你的身世也告诉他。”


    裕王的脸色变了一下。


    “什么意思?”


    “告诉皇帝,你的生母是被端妃害死的。告诉皇帝,端妃是太后的人。告诉皇帝,太后杀了他的女人,抢了他的孩子,骗了他几十年。”


    裕王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


    “确定。”沈蘅芜看着他的眼睛,“王爷,光凭一封遗书,扳不倒太后。皇帝就算信了,也不会杀她。但你不一样——你是他的儿子。一个父亲,知道自己的女人被人害死了,自己的孩子被人抢走了,他不会忍。”


    裕王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沈蘅芜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比你父亲狠。”


    “不是我狠。”沈蘅芜的声音很平静,“是这后宫教会了我——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裕王沉默了很久。


    “好。”他把遗书和纸条一起收进袖子里,“我今晚就去找皇帝。”


    “王爷,小心。”


    裕王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沈蘅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忽然觉得,这盘棋,终于要下到最后了。


    当天夜里,沈蘅芜在偏殿等消息。


    她坐在铺位上,手里攥着那枚铜钱,心跳快得像擂鼓。裕王去找皇帝了。带着遗书,带着梁芳的证据,带着他的身世。


    成败在此一举。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脚步声,说话声,还有人在跑。


    沈蘅芜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安喜宫的院子里,福安正带着几个太监往外走。他们的脸色很紧张,脚步很快,像是在赶着去什么地方。


    出事了。


    沈蘅芜的心沉了一下。


    她等了一会儿,等福安他们走远了,悄悄推门出去。院子里没有人,所有人都被惊动了,都往前殿去了。


    她沿着回廊往前走,走到正殿附近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万贵妃的声音。


    “……你说什么?太后被抓了?”


    沈蘅芜的呼吸停了一瞬。


    太后被抓了。


    裕王成功了。


    “是。”这是福安的声音,气喘吁吁的,“皇帝亲自带人去的慈宁宫。太后的佛堂里搜出了和北元通信的证据,还有沈太傅的遗书。太后当场就认了。”


    “端妃呢?”


    “也被抓了。皇帝说,端妃是太后的帮凶,害死了裕王的生母,还害死了沈太傅。当场就下了狱。”


    万贵妃沉默了一会儿。


    “梁芳呢?”


    “梁芳也被抓了。”福安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在自己宫里伪造通敌信件,被人赃并获。皇帝大怒,说他要陷害娘娘,要凌迟处死。”


    沈蘅芜靠在墙上,浑身发软。


    都结束了。


    太后被抓了,端妃被抓了,梁芳被抓了。她父亲的案子,终于翻了。


    她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稳了,才慢慢走回偏殿。


    躺在铺位上,她闭上眼睛。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她想笑,也笑不出来。她只是觉得累,很累很累,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尽头。


    但这只是开始。


    太后倒了,端妃倒了,梁芳倒了。但万贵妃还在,刘瑾还在,皇后还在。这盘棋,还没有真正结束。


    沈蘅芜睁开眼睛。


    明天,还有明天的仗要打。


    五


    第二天一早,沈蘅芜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沈姑娘!沈姑娘!”


    是翠微的声音。


    沈蘅芜赶紧去开门。翠微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翠微?怎么了?”


    “蘅芜……管事嬷嬷她……”


    沈蘅芜的心猛地沉下去。


    “她怎么了?”


    “她走了。”翠微的眼泪掉了下来,“昨天晚上,太后的人放了她,她从牢里出来,回了浣衣局。今天早上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


    沈蘅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留了一封信给你。”翠微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沈蘅芜接过信,展开。


    管事嬷嬷的字迹歪歪扭扭,和她的人一样,粗糙但有力:


    “蘅芜,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别难过,我这辈子活够了。你父亲的事,终于真相大白了,我死也瞑目了。你要好好活着,替你父亲活下去。别学他那么直,要学会转弯。但有些事,不能弯——比如良心。我走了,别来找我。翠微那丫头,你帮我照顾着。——管事嬷嬷”


    沈蘅芜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但她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管事嬷嬷走了。秋禾走了。她父亲走了。所有帮她的人,都走了。


    现在,只剩下她和裕王了。


    “蘅芜……”翠微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你别难过。”


    沈蘅芜抬起头,看着翠微。


    “翠微,你愿意跟着我吗?”


    翠微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愿意。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沈蘅芜握紧她的手。


    “好。那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当天下午,沈蘅芜收到了一封信。


    是裕王写的。只有一行字:


    “太后自缢于狱中。端妃赐死。梁芳凌迟。父亲的事,皇帝已经下旨平反。”


    沈蘅芜看完信,把它放在油灯上,看着火焰把纸吞噬。


    纸在火中卷曲、发黑、化成灰烬。青烟袅袅升起,散在空气中,什么都没有留下。


    就像那些死去的人。


    就像她父亲。


    就像管事嬷嬷。


    就像秋禾。


    他们都走了。但她还活着。


    她要替他们活下去。


    替他们看看,这个世界,会不会变得好一点。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