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大人。”
郭年目光如刀地刺向詹徽。
詹徽只是微微侧身,不敢与郭年对视。
“您这番话,听起来真是大公无私,感人肺腑。”
“可是,您既然说官员当以清廉为本,不计较几两碎银的得失。”
“那詹大人您在京郊那座占地三百亩的宅园里,光是每个月用来喂养名贵花鸟的开销,就抵得上一个正七品知县三年的俸禄?!”
“您这清心寡欲,是从何谈起啊?”
“你……你血口喷人!”
詹徽老脸瞬间涨得通红:“本官那宅子是祖上传下来的!与俸禄何干!”
詹徽这话并没有说谎。
因为他属徽州本土儒臣,是江南文人士大夫。
其父詹同乃是江南土著士绅大儒,家学渊源,属书香门第。
因此,詹徽虽非豪富,但祖产与田产也不小。
“哦,也是——”
“你不缺钱,不知道缺钱的官员是如何度日的。”
“所以,你可以大言不惭说不用涨薪。”
‘谁说的?谁会嫌钱多?我也想涨薪!’詹徽在心中怒吼,但表面上依然无动于衷。
郭年懒得跟詹徽纠缠。
因为,詹徽的话根本没有任何代表性,甚至这朝堂上就没几个有的。
他们的官阶不低,俸禄也不算低,过得去。
他要涨的,是底层官俸!
郭年转头,再度直视龙椅上的朱元璋。
“陛下!”
“微臣提议涨薪,废除折色,并非是为了让官员们去过骄奢淫逸的日子!”
“微臣更不是在提倡所谓的高薪养廉!”
郭年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大殿。
“微臣也深知,高薪养廉,实乃荒谬之论!”
“人的贪欲是无止境的。你给他一百两,他满足一时,未来想要一千两;你给他一千两,他满足一时,未来想要一万两!用钱去填贪欲的坑,那永远也填不满!”
“而且,若是将官员的俸禄定得极高,那天下所有寒门学子、所有市井之徒,都会削尖了脑袋想要挤进官场!”
“他们寒窗苦读,为的将不再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而是为了鱼跃龙门,为了升官发财!”
“虽然大明朝刚立二十余年,百废待兴,各级衙门确实极其缺人。但我们绝不能用这种以利诱之的方法来吸引人才!那样招来的,只会是唯利是图的禄蠹!”
郭年这番对“高薪养廉”的深刻见解。
让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本以为郭年是要拿钱去收买文官集团的人心,没想到,郭年竟然比他看得还要透彻!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朱元璋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既然你知道高薪养廉不可取,为何还要动宗室的钱,去给他们涨薪?”
“回陛下。”
“微臣为大明官员求的,并非高薪,而是足薪!”
“微臣只是希望,将他们那原本就微薄的薪水,真真切切、足额足两地落到实处!”
“废除那些只能看不能吃、甚至要在市面上折损大半价值的胡椒、苏木和宝钞!将官员的底薪,以实实在在的米粮和现银发放!且,在此基础上再稍微提薪一些。”
“微臣请陛下,为大明官员增加最基础的待遇,比如冬日的炭火补贴,比如官员父母病重时的药资贴补!诸如此类福利。”
郭年面向满朝文武,幽幽的声音中仿佛带着悲天悯人的神圣。
“陛下!”
“微臣不求他们山珍海味,但求他们不用在老母病榻前,因为买不起一副汤药而暗自落泪,甚至有人被逼得去借高利贷!”
“只要陛下能做到这些,能让他们凭着干净的俸禄过上体面、有尊严的普通日子。”
“这天下的官员,必将对陛下感恩戴德!”
“必将为大明鞠躬尽瘁!”
“若是以后——贪,不再是为了活命,而是纯粹的贪欲时。陛下再举起杀贪的屠刀,这满朝文武,谁还敢喊一声冤枉?!谁还敢说大明律法不公?!”
郭年的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
没有空洞的道德绑架,只有最现实的人性剖析。
大殿内的文官们,哪怕是最死硬的保守派,此刻也不由得在心中疯狂点头认同。
郭年,真真切切地说到了根底上!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沉默了。
郭年的这个提议,点明了他治贪逻辑中的盲区。
如果官员连饭都吃不饱,那杀再多也没用,因为那是被逼的。
可如果咱给了你们足额的俸禄,保证了你们的温饱,你们要是再敢向百姓伸那黑手,那朕把你们剥皮实草,就是天经地义,是替天行道!
朱元璋摸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这笔买卖,从长远来看似乎划算。
可是……
那可是五分之四的宗室岁禄啊!
白白便宜了这帮文官,他这心里,还是觉得堵得慌。
大明朝的钱,就该在国库里好好存着,给这帮酸儒发足额的米粮?
真当咱这大明朝是善堂了?
就在朱元璋犹豫不决之时。
武将阵营中,突然传来了一声冷哼。
“陛下!”
身披蟒袍、须发皆白的老将——冯胜,大步走了出来。
冯胜虽然年事已高,但身量魁梧,精神矍铄。
他这位老帅,是徐达、常遇春之后,资历最老、威望最高的开国功臣!
他站在大殿中央,连腰都没有弯得太低,只是微微拱手。
“郭大人的话,老臣听着虽然新鲜,但却觉得有些刺耳!”
冯胜斜睨郭年一眼。
声音如洪钟般在大殿内回荡。
“郭大人体恤文官,说他们吃不饱肚子,要废除折色,要涨底薪。”
“好,老臣没意见!”
“但老臣想问问郭大人,既然国库从宗室那里省下了钱,那这笔钱,是不是也该均沾一下?”
“我大明九边将士,顶风冒雪,在关外和北元鞑子拼命!他们拿的也是那点微薄的军饷,有时候连件像样的冬衣都没有!他们难道不苦?!”
“若是只给写写算算的文官涨钱,却忘了咱们这些流血拼命的武将和军士。”
“那这大明的兵,谁还肯去当?!”
冯胜这话一出。
武将们顿时挺直了腰杆,纷纷附和。
站在冯胜后方的蓝玉,更是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作为淮西少壮派的领袖,蓝玉生性骄横跋扈,他最看不惯的就是文官那副自命清高的嘴脸。
“宋国公说得对!”
蓝玉大声嚷嚷道,“凭什么只给文官涨?要涨,咱们武将也得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