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八十步外。
朱标和蒋瓛站在风中，看着孤坟前盘腿而坐的郭年。
在他们的视角里。
郭年是在对着一堆黄土自言自语。
他时而倒酒，时而举杯，时而点头，时而皱眉。
那副场景，不像是来查案的，倒颇有一种祭奠多年生死至交的悲凉氛围。
朱标和蒋瓛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疑惑。
他们当然不相信郭年和张衡认识。
但他们又不得不承认，在这苍茫的乱葬岗上，这两人虽然一坟一活，但那种“孤臣”的气场，竟然该死地相似。
“蒋瓛。”
朱标压低声音问道，“你掌管锦衣卫，郭年的过往，你最清楚。他在当句容县丞之前，到底是什么来历？”
朱标是知道的，但他还是忍不住询问。
或许，只是想要求个安慰。
“回殿下。”
蒋瓛神色尴尬地摇了摇头。
“属下无能。”
“郭大人三年前的过往，就像是被什么神仙给抹去了一样，一片空白。”
“只知道是李青山老县令在流民堆里捡到了他。”
蒋瓛顿了顿，十分肯定地补充道：“但属下可以拿人头担保。在张衡的过往卷宗里，绝对、绝对没有郭大人的任何存在痕迹。”
“他们两人，生前绝对没有任何交集！”
朱标点了点头。
他相信锦衣卫的情报能力。
但他看着郭年那落寞的背影，心里的疑惑却越发浓烈了。
“既然没有任何交集……”
朱标喃喃自语。
“为何郭年此刻的背影，会有种遇到知音般深深的遗憾？”
“他到底，在跟谁说话？”
……
张衡端着那杯虚无的酒，目光恍恍。
仿佛在回忆某段深沉的记忆。
“我这辈子，可以用七个字来形容：报君黄金台上意。”
张衡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超越了生死的平静。
“我本是万安县窑头镇邓塘村人。十二岁那年，正逢元末天下大乱。也就是那一年，我遇到了当今圣上，遇到了我这一生，都还不清恩情的人。”
郭年静静地听着，没有出声打断。
作为一名称职的倾听者，对于一个已经赴死的灵魂来说，倾诉，是最后的救赎。
“那时候，陈友谅在万安一带经营了很长时间。陛下打败了陈友谅的残兵，抓了一些俘虏押在船上。我当时年纪小，混在乱军之中，也被当成俘虏押上了船。”
张衡苦笑了一声，回忆着那个惊恐却又幸运的时刻。
“陛下的军队里，有个读了点书的小头目。他在巡舱时发现了我，觉得我看着机灵，便起了恻隐之心，试探着问我：‘小儿，你读过书吗？’”
“我点了点头。那小头目很高兴，想试一下我的才学，便望着浩荡的赣江水，出了一副上联。”
“‘橹韵呕哑，几棹拨开鱼戏藻。’”
郭年微微点头。
这联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农家孩童来说，确实颇有难度，意境和对仗要求都不低。
哪怕是他，片刻间也对不出来这个上联。
“我当时聪慧机敏，没多想，便脱口而出对出了下联。”
张衡轻笑着自豪道。
“‘机声吚轧，千梭织出凤衔花。’”
“这一下，不但那小头目惊愕不已，连船上的军士也都齐声称赞。”
“正是这番喧闹，惊动了当时的陛下。”
张衡的语气变得无比崇敬。
“陛下走过来一问，惊叹军中竟有这等奇事。他看我眉目清秀，文质彬彬，又见船队已走远，无法将我放回，便对我说了那句改变我一生的话。”
张衡模仿着朱元璋当年的语气，声音雄浑有力：“‘你也没办法回去了，就跟着我，做我的养子吧！’”
郭年听到这里，眼中也不禁闪过一丝惊讶。
朱元璋竟然要收张衡为养子？
在元末群雄并起的时代，能被朱元璋收为养子，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只要活到大明开国，最起码也是个侯伯之尊！甚至能和沐英等人平起平坐！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神仙开局！
“然而——”
张衡露出一抹复杂的笑。
“我拒绝了。”
“郭大人，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不识抬举？很蠢？”
“不。”
郭年平静地答道，“你既然能说出‘千梭织出凤衔花’这等下联，自然有你的气节。”
“气节？”
张衡自嘲地笑了，“我当时给陛下的理由是：我只有一对父母，且父母病重在家，不可弃之。”
说到这儿，张衡突然停顿了一下，看着郭年。
“郭大人，我说到这里，你一定以为，我的父母对我极好吧？以为我们家是父慈子孝的书香门第？”
“爱是相互的。”郭年微微颔首：“你能为了他们拒绝如此天大的机缘，想必他们对你有着极深的养育之恩。”
“错了……”
张衡的语气难掩苦涩，但似乎隐隐也带着一丝释然。
“他们对我，谈不上坏，但也绝对称不上好。”
“我家虽也为农。但也算有一点点薄产。”
“可我父母却极其厌恶我读书！他们觉得那是无用之功，甚至觉得我捧着书本是在糟蹋粮食！”
“他们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当我偷偷去书塾偷听课时，把我从里面揪出来，骂我不务正业，觉得下地干农活、多打两斤粮食，才是最实在的！”
“在他们眼里，我读的那些圣贤书，还不如一头能耕地的老黄牛！”
郭年愣住了。
他原以为张衡是个被家庭温暖包围的孝子。
没想到，张衡的家庭环境，竟然与当时无数愚昧的底层家庭如出一辙，甚至因为父母的阻挠，他求学的路更加艰难。
那为何……他还要如此愚孝地为了这样的父母，去拒绝朱元璋？
张衡似乎看出了郭年的疑惑，他叹了口气。
“郭大人，我读圣贤书，读的是‘百善孝为先’。”
“父母虽愚，但生我养我。我若为了荣华富贵，抛下病重的他们不管。那我读的那些书，修的那点理，不就成了笑话吗？”
这就是某些迂腐文人的底色。
他们可以忍受父母的苛待，甚至将这种愚孝当成坚守道德底线的执念。
“可是——因为我的拒绝。”
“陛下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更加喜欢我了。”
张衡眼中重新燃起了温暖的光芒：“陛下没有强迫我，也没有亏待我。他将我带到任上，交给了当时还是结发妻子的马秀英……也就是当今先皇后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