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儿臣以为——”
“郭少卿虽然言辞激烈，但其心也是为了大明军心安稳，更不逞说他所言不虚。”
朱标深吸了一口气，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因此，儿臣恳请父皇，将‘清丈全国军田’这一条，也一并施行！不过，可暂缓一两个月后，由户部与兵部联合推行。”
朱标这是在给武将们台阶下。
给他们一两个月的时间去赶紧“退还”侵占的田产，抹平账目。
也是为了满足郭年给底层百姓争取公平的心愿。
但，即便是朱标。
对于那最后一条“开放军户科举通道，允许脱籍”，他也是只字未敢提。
因为他也知道，这才是真正动摇大明国本的雷区！
朱元璋看着朱标，脸色稍微缓和。
“既然太子进言，那清丈军田，就按太子说的办。”
朱元璋再次看向郭年，语气中带着几分帝王居高临下的施舍。
“郭年，咱已经退了三步，答应了你四条主张中的三条！”
“这已是给足了底层军户天大的公平！”
“你若是再去问问这天下的百万军户，咱敢保证，他们全都会对咱感恩戴德，高呼万岁！”
朱元璋冷哼一声，“你现在，可还满意？”
郭年看着自以为已经拿捏了民心的朱元璋，毫不退让。
“陛下，您给了他们活下去的饭碗，他们自然会感恩戴德。”
“但陛下扪心自问，把他们世世代代锁死在军籍里，永远没有出头之日。您觉得，这真的对军户公平吗？！”
“公不公平，满不满意，不是你在这里耍嘴皮子说了算！”朱元璋言辞犀利地反击道：“你要不要去问问那百万军户？！看看他们是否感恩戴德？”
“诚然，如是——”
“他们基本上都不识大字，终日为了温饱奔波。”
郭年并没被朱元璋的气势压倒，神色平静道：“对于他们而言，就算开放了科举通道，让他们的孩子去读书考试，恐怕也是难如登天。他们甚至可能都不懂这通道的真正意义。”
“但是——如果朝廷愿意给他们这样一个机会，哪怕只是个渺茫的希望！想必他们也绝对不会拒绝！”
“因为至少，这是有利无害的！是可以改变命运的阶梯！”
“好！好一个有利无害！”
朱元璋突然冷笑起来。
那笑声中透着帝王特有的冷酷和政治算计。
他看着郭年，抛出了一个诛心的致命问题。
“郭年，既然你口口声声为了军户。”
“那咱现在告诉你——”
“咱已经给了他们那三条公平！”
“但如果你今天非要执意主张这第四条开放科举通道……”
朱元璋眼神如刀，冷冷说道：“那咱可不保证会不会收回成命，将前三条也一并作废！”
朱元璋身子前倾，像是一条盯着猎物的毒蛇：“郭年，如果代价是让他们失去已经到手的公平，你，还会坚持这虚无缥缈的第四条吗？！”
这是一记绝杀！
朱元璋把郭年架在了悬崖独木上！
用百万军户最现实的生存利益，来绑架郭年对公平的追求！
郭年如何选？百万军户又如何想？
郭年沉默了。
大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郭年。
他们知道，郭年陷入了死局。
确实，他是在为军户们争取利益。
但军户们，绝大多数都是现实的。
如果让他们在“吃饱饭”和一个“虚无的科举希望”之间选，他们绝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观音奴那样，有那种宁可死也不要施舍、做到“为我赴死者，我亦绝不负”的极致觉悟！
绝大多数的底层军户，如果能得到眼前的这三条公正，早就对皇上感恩戴德、谢天谢地了。
但如果因为郭年的固执，让他们失去了这一切。
他们不仅不会感激郭年，反而会恨他入骨！
“郭年，你怎么不说话了？”
朱元璋看着沉默的郭年，嘴角微微扬起胜利者的傲慢。
“你还要执意下去吗？”
“你若是再执意下去，你可就不是什么为民请命的青天了！”
“你反倒会成为百万军户眼中的罪人！”
朱元璋冷酷地质问：“因为，是你，为了自己那点可笑的政治清高，断送了他们奢求的公平！”
两难之境！
退一步，前功尽弃，承认军户生来就是奴隶；
进一步，万劫不复，背负百万军户的唾骂与痛恨！
詹徽和蓝玉等人看着这一幕，心中有哀叹，有欣喜，还有各种无奈的同情。
陛下这一招，太毒了！
直接把郭年给将死了！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郭年无路可退、只能低头认输的时候。
郭年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中，没有朱元璋预想中的挣扎和痛苦，反而是让人心底发寒的清明与孤绝。
他没有回答朱元璋那个诛心的问题。
而是看着大殿外灰蒙蒙的天空，说出一段让所有人觉得莫名其妙，却又毛骨悚然的话。
“陛下可知，微臣为何从不结党，也不在乎这朝堂上谁恨我、谁敬我？”
郭年淡淡地开口，声音仿佛跨越了时空：“因为微臣知道，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而通往绝对公平的道路上，注定是孤独的，是不被理解的。”
郭年转过头。
迎着朱元璋震惊的目光。
“哪怕今天，微臣因为坚持底线，而被这百万军户当成了罪人！哪怕他们戳着我的脊梁骨唾骂，恨不得吃我的肉、喝我的血！”
郭年斩钉截铁地说道：“微臣，也绝无半点悔意！”
“因为，只要是奴隶，不管是吃得饱的奴隶，还是挨饿的奴隶，本质上都没有任何区别！”
“我要给他们的，是站起来做人的尊严！”
“而不是跪着要饭的卑微！”
朱元璋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着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疯子郭年，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极其强烈的不好的预感。
这小子，根本不在乎被道德绑架！
就在朱元璋心中警铃大作之时。
郭年突然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而且，陛下。”
“您似乎忘了一点。”
郭年上前一步，“刚才那四条主张，是张衡的谏言！”
“而微臣，在亲身经历了西南之行，亲眼看到了那些被逼入绝境的军户之后……”
郭年直视着朱元璋，又抛出了一个大炸弹！
“我的谏言诉求，其实比张衡——”
“更多！更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