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奴的心都忍不住狠狠地颤动了一下。眼底深处,泛起一层无法掩饰的波澜。
一旁的阿茹娜更是直接感动得红了眼眶,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死丫头,沙子迷了眼吗?”
观音奴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剧烈跳动的心脏。借着责备阿茹娜,掩饰住了自己那一瞬间的情绪失控。
她站起身,对着郭年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郭大人,您的救命之恩、再造之德,观音奴生生世世没齿难忘!”
“只是……”
观音奴的声音变得有些低落和伤感,“今日来此,除了道谢,民女也是来向大人辞行的。因为……民女在一个月内,就要被遣离京城,甚至……要离开大明,返回漠北了。”
“以后,恐怕民女再也无法见到大人了。”
郭年听了。
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在前往贵州查案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朱元璋的这个决定。
他放下茶杯,静静地看着观音奴。
“告别是可以。”
郭年突然轻笑道:“但或许,这‘最后一次见面’,恐怕是做不到了。”
观音奴疑惑地抬起头:“大人此言何意?”
“夫人……”
郭年顿了顿,收敛笑容,极其认真地问道,“你介意,我当你的镖人吗?”
“镖……镖人?”观音奴一愣,完全没理解郭年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
郭年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唠家常。
“我可能,要随你一起去一趟漠北了。”
“什么?!”
一瞬间。
观音奴惊得睁大了双眼。
那双美丽的眸子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郭年?大明朝正三品宗宪司都御史?皇上眼前的第一红人?
要放弃这泼天的富贵,随她一个被驱逐的前朝余孽、大漠孤女去那种苦寒之地?!
为什么?!
观音奴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无数个疯狂的念头。
甚至,她心中不可遏制地跳出了一个极其荒诞的理由——“难道是因为……情爱?”
但她立刻就狠狠地否决了这个想法!
不可能!
郭年绝对不是那种耽于儿女私情的人!
他的心中装的是天下苍生,是无上的公理和法治!他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没有什么牵扯的女子,抛弃他心中的大道?!
“为……为什么?”
观音奴的声音颤抖着,她实在想不透这其中的缘由。
郭年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他站起身,走到观音奴面前,无比真诚地致歉。
“在说明原因之前,请先容我向你说声道歉。”
郭年深深地作了一个揖:“我并非是要利用你,其实,我也是刚才听你说起,才知道你即将离开金陵。所以,我们这次去漠北,真的只是……顺路。”
郭年并不打算做任何隐瞒。
因为这件事与观音奴牵扯得极深,甚至可能会让她陷入极其为难的境地。
如果不坦诚相告,不仅是对观音奴的不尊重,更容易引发不必要的误会。
“夫人。”
郭年看着她,坦然解释道:“我与皇帝打了个赌。”
“我要前往漠北。”
“去带回……你的哥哥,王保保。”
“嗡”
观音奴脑瓜子嗡嗡的。
“带回我哥哥?!”
“郭大人,这……这怎么可能?!”
观音奴惊得猛然站起,失手打翻了面前的茶盏,“您根本不知道大漠的局势!您也不知道我哥哥扩廓帖木儿是个怎样的人!”
“他视大明如死敌!大明皇帝多次派使者招降,甚至许以高官厚禄,他连见都不见,直接将来使斩首祭旗!”
这一瞬间,观音奴觉得这个世界疯了!
呆呆地看着郭年,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带回哥哥?!
那个视大明如死敌、宁死不降的大漠孤狼,齐王扩廓帖木儿?!
这怎么可能?!
郭年凭什么觉得,他一个汉人文官,能带回那个连朱元璋的百万大军都无法征服的元将?!
这简直是比登天还要荒唐的笑话!
要知道。
朱元璋招她做儿媳。
就是为了招揽她的哥哥王保保!
虽然她与王保保并非是亲兄妹,而是表兄妹。
王保保的母亲,是她父亲的姐姐。
但王保保自幼失孤,是被她父亲亲自照顾长大的。
而且,她父亲对王保保极好,甚至教他骑马打仗,还入仕为官,对他比对她都亲。
王保保更是待她当作了比亲妹妹还要亲!
但,饶是如此——
在天元王庭与她这个妹妹之间, 王保保最终还是选择了王庭。
对她被招作王妃的事情,狠心从未过问过!
王保保就是对元王庭这么忠诚。
可如今——
郭年竟然说要去带回她的哥哥?
这怎么可能?!
她倒不是芥蒂一个明臣要去抓她哥哥。
而是觉得郭年这个想法太过于妄想了!
不可能!
根本不可能的!
观音奴急切地分析着其中的利害关系。
“您现在是皇上眼前的红人,是大明朝的正三品大员!”
“您若去了漠北,那就等同于是大明的活靶子!就算我哥哥念在您救过我的份上不动您,可漠北不是他一家独大啊!”
“还有鞑靼、瓦剌的那些元将!他们恨透了大明!”
“一旦得知您的身份,他们绝对会把您撕成碎片的!您去了,就是十死无生!”
观音奴越说越激动。
甚至带着一丝对朱元璋的怨恨。
“我不明白!大明皇帝为何要让您去送死?”
“难道……难道是因为您在朝堂上触怒了他,他想借刀杀人?!”
这也不怪观音奴多想。
在封建王朝,把一个不听话的臣子派去执行必死的任务,这是帝王最常用的诛心手段。
面对观音奴这一连串的质问和担忧。
郭年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她稍微平复了一些,才温和地开了口。
“夫人,”郭年平静地解释道:“陛下并非借刀杀人。这个赌约,是我自己提出来的。”
郭年端起茶壶,重新给观音奴换了一杯热茶。
“为了天下百姓。”
“为了废除大明的户籍制和军户制,为了让那些世世代代被锁死在底层的百姓,能有一条活路。我必须去这一趟。”
郭年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磅礴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