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无忌？”
这下轮到朱棣和姚广孝好奇了。
徐妙云便将易县发生的事情，以及郭无忌如何用“一头猪和一筐草”的比喻，一语点破折色贪腐连环套的关键，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爹爹说，这人是他见才心喜，特意带在身边充当智囊的。但我总觉得，此人的谈吐和气度，绝非普通军汉那么简单！”
朱棣听完，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竟然还有这等才人？”
“本王今日在城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朱棣心中暗暗心惊，一个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完美隐藏锋芒，却又能在关键时刻一语定乾坤的人，这绝对是个极其危险的人物！
“夫君不必自责。”
徐妙云温柔地挽住朱棣的手臂，轻声宽慰道，“你今日的注意力全在爹爹和观音奴身上，再加上那蒋瓛气场太盛，你自然不会去关注一个毫不起眼的普通小卒。”
“不，王妃娘娘。”
沉默的姚广孝突然开口。
他的三角眼中罕见地闪烁着一丝兴奋。
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声音透着令人胆寒的清明，讲道：
“东汉末年，曹操已进位魏王，是大汉朝廷实际上的掌权人。”
“当时匈奴派遣使者前来中原觐见，按理本当由曹操亲自设宴款待。”
“可曹操自觉相貌不佳，身材矮短，担心镇不住匈奴使臣，更怕使臣回到匈奴后，将魏王相貌丑陋的事传扬开去，有损自身形象。”
“于是他请仪表堂堂的名士崔琰代替自己捉刀代坐，他本人则扮作带刀侍卫立在崔琰的坐榻旁。”
“接见匈奴使臣之后，曹操想要知晓使臣对魏王的看法，于是派人在使臣返程途中追上他，询问他对魏王的观感如何。”
“匈奴使臣恭敬地答曰：魏王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真英雄也！”
“曹操听罢下属回报，大为震撼，连忙派人追杀了匈奴使臣。”
姚广孝讲述着这段三国志中的历史，越讲，越掩饰不住眼中的兴奋。
朱棣夫妻二人都觉得很诧异。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姚广孝展露过如此大的情绪波动。
他竟然对郭无忌如此感兴趣？
“殿下，王妃。那个叫郭无忌的禁军，绝非什么徐大帅的智囊。他，才是这支护送队伍里，真正的‘魏王’！”
姚广孝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
“贫僧敢断言。”
“那人，根本不叫什么郭无忌。”
“他，就是那个掀翻大明宗室、强判休夫亲王的大理寺少卿——”
“郭——年——！！！”
“什么？！”
朱棣和徐妙云同时失声惊呼，满脸的不可置信。
……
与此同时。
燕王府客院的厢房内。
“大人，刚才在城门外，那个站在燕王身后的黑衣和尚，似乎一直盯着咱们看。”
蒋瓛一边帮郭年卸下禁军皮甲，一边压低声音道。
郭年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注意到了。”
“我不过是多看了他一眼，便被他察觉到了气机。”
“也不知道是那妖僧太过警惕，还是他真懂些什么望气之术。”
传说中的黑衣宰相，果然有不同寻常的手段。
郭年心中也有些惊讶姚广孝的敏锐。
不过，他并没有在意。
而是走到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接着道：“不过无妨，我们在这北平城最多只停留两日。等徐大帅和燕王交接完军务，我便要出关了。”
郭年转过头，看着正在整理行囊的蒋瓛，语气异常认真。
“蒋瓛。”
“过了北平，就是大漠了。”
“自从你我相识，这一路走来，你护我的周全，恩情我都记下了。”
“但大漠不比中原，那里是北元的地盘，举目无亲，全都是对大明恨之入骨的仇敌。此去招降王保保，绝对是九死一生。”
“你是锦衣卫指挥使，你的职责是保护陛下。”
“你留在北平，或者直接回京吧。”
“不用再跟着我了。”
听到这话，蒋瓛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这位在诏狱里杀人不眨眼的冷血屠夫，此刻却转过身，认真地盯着郭年。
片刻后，突然又洒脱地笑了起来。
“大人，您这可是要赶属下走啊？”
蒋瓛走到郭年面前，单膝跪地。
眼神中没有丝毫的畏惧，也不似下位对上位者的的那般客套尊敬。
而是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
“大人，属下虽是个拿刀的粗人，但也知道什么是道。”
“大人在朝堂上为了军户、为了天下苍生敢去赌命，这份道，蒋瓛佩服得五体投地。”
“与您相比，属下这条贱命，又算得了什么？”
“这趟大漠之行，哪怕不是皇爷的圣旨，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属下也愿意真心实意地跟着大人去闯一闯！真心实意！！！”
蒋瓛的眼神异常决绝。
不曾含有半点下位者对上位者的讨好言辞。
郭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从一开始，他以为自己，一直都是孤身一人。但这一路走来，他也遇到了许多志同道合之人。
恩师李青山，蒋瓛，太子，赵如海……
他们虽然不理解自己追求的是什么。
但他们也都干净得纯粹。
也都非常有自己的道了！
郭年正想开口再说些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郭大人，您歇下了吗？”
是观音奴的声音。
蒋瓛知趣地站起身，“属下告退，就在门外守着。”
蒋瓛退下后。
观音奴和阿茹娜走了进来。
观音奴的脸色有些凝重，她看着郭年，犹豫了片刻。
“郭大人……”
“您真决定要跟我一起去漠北吗？”
“现在我们在北平，还在大明境内，还有回旋的余地。”
“如果您现在调头回京，安全绝无问题。”
观音奴咬了咬嘴唇，眼中满是担忧，“大人，您不知道我哥哥的脾气。就算有我在，他虽然不会伤害您，但他绝对不会跟您回大明的！”
“更何况，北元的那些将领，一旦知道了您的身份，他们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您的！”
郭年听着这番似曾相识的劝阻，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刚才还在用同样的话劝蒋瓛，没想到这“回旋镖”这么快就打回了自己身上。
“王敏姑娘。”
“我接了赌约，就绝不会半途而废。”
“哪怕明知不可为，我也必须为之，因为这是我必须去做的事！”
郭年眼神坚定如铁，“漠北，我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