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你们啊,还是不了解这小子。”
徐达在一旁却笑得十分淡定。
他摸着胡须,眼中满是欣赏地看着郭年。
对于郭年的这个举动,他一点都不意外。
若是换成朝堂上的那些清流文官,绝对做不出这种“自降身份”的事来。
但在郭年的心里,根本就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他能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妪当街怒斩皇亲,自然也能在这个时候,给一个忠心护主的小婢女留一杯酒。
朱棣和徐妙云虽然心中依然不解,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五人举起酒杯,轻轻碰在了一起。
“既然大家共饮此杯,总得有个名目。”朱棣突然开口问道,“不知各位,是为什么而敬?”
“还要名头么……”
徐妙云思考了一下,率先微笑道:“那,我就敬郭大人的胆魄,敢孤身入死局。”
“我敬那王保保能识时务,归顺我大明,免去边疆刀兵之灾!”徐达声如洪钟道。
“我敬此生不亏能认识郭大人,愿为大人效死!”蒋瓛端着酒杯,神色极其认真。
轮到朱棣时,他看着郭年,思索了片刻,沉声说道:“我敬咱们现在能坐在一起,共饮这杯酒。”
郭年听着众人的祝酒辞,嘴角微微上扬。
他端着酒杯,目光穿透了书房的窗棂,望向了遥远的北方星空。
“殿下敬现在。”
郭年的声音清朗而悠远。
“那我,就敬未来吧。”
“敬未来,天下安定!人民脸上皆笑容。”
……
离开书房后。
郭年端着那两杯酒,与蒋瓛回到了燕王府为他们安排的客院。
刚一进院门。
阿茹娜正坐在石阶上托着腮帮子发呆。
她看到郭年走进来,立刻开心地跳了起来,冲着屋内喊道:“主子!主子快出来!郭大人来了!”
观音奴闻声,快步走了出来。
当她看到郭年手里端着两杯酒时,微微一愣。
“这是刚才在燕王府书房里,大家共饮的一杯酒。”
郭年走上前,将其中一杯递给观音奴,见到观音奴还是疑惑,他便将缘由简单说了一下。
随后,他将另一杯递到了毫无准备的阿茹娜的面前。
“这是你的,阿茹娜。”
“我……我的?!”
阿茹娜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整个人都傻了。
“嗯呐,给你留的。”郭年笑道。
阿茹娜呆呆立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她明明只是一个奴婢啊。
虽然主子从来没有把她当成下人看待。
但在她的骨子里,她一直清楚自己是低人一等的奴才。
她甚至觉得,自己能伺候主子,就已经是在这乱世中最大的福气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世上,竟然会有一个高高在上的大官,在王府的酒局上,还会特意给她留一杯酒,并且亲自端到她的面前!
“郭大人……这……奴婢不敢……”阿茹娜吓得连连后退,双手连连摆着,拼命拒绝。
“拿着。”
郭年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直接按住阿茹娜的手腕,将酒杯塞进她的手里。
阿茹娜瞬间安静了,生怕洒了一滴。
“在这世上,人没有高低贵贱。”
“我给你这杯酒,不是为你你忠心护主,熬了十年什么的。”
“只是因为你算我郭年的朋友!”
听到这句话。
阿茹娜脑子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呆呆地看着郭年那双没有丝毫鄙夷、平等且清澈的眼眸。
这似乎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被人当成平等的“人”来看待!
“哇——!”
毫无征兆,阿茹娜突然像个委屈到了极点的孩子一样,直接崩溃大哭起来。
泣不成声,甚至连她的身躯不受控制地抽动着。
杯中的酒都洒了一半。
好在郭年连忙扶住了她的小手。
这才没有洒成空杯。
郭年都被整得有些慌了。
他安慰了几句,结果他越说,阿茹娜哭得越凶。
最后阿茹娜一口将半杯酒饮了,剧烈咳嗽着,捂着脸,一头扎进了旁边的厢房里。
死活不肯出来了,但能隐隐听到哭声不停。
“这小丫头……”
郭年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有些手足无措。
观音奴看着郭年这副窘态,忍不住轻笑出声,但她的眼底,也闪烁着深深的感动。
她知道,郭年给阿茹娜的,不仅仅是一杯酒,更是为人的尊严。
“郭大人,让她去吧。她这是高兴的。”
观音奴走到石桌旁,亲自为郭年倒了一杯热茶。
两人相对而坐,简单地聊了几句明天即将踏上漠北征途的准备事宜。
凉风吹来,吹拂着观音奴额前的发丝。
她端起那杯郭年带来的酒,目光似水。
“既然大家都敬了,那,我也敬郭大人。”观音奴柔声说道。
“以茶代酒,我也敬您。”
半落的斜阳下。
两只酒杯轻轻碰撞,声音清响。
一切的感激、期盼与决绝,都在这杯酒中,一饮而尽。
……
高高悬挂的圆月下。
相隔几百里的漠北草原。
一座巨大的蒙古包外面。
一个身形魁梧如山的蒙古汉子,负手而立,静静地望着天上那轮孤月。
他虽已有老态,但那冷峻的面容,线条依旧刚硬,可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却泛起一丝落寞和凄凉。
此人,正是被朱元璋誉为天下奇男子的北元第一名将——扩廓帖木儿!
也就是,王保保!
“中原人常说,望月思亲……”
王保保喃喃自语,声音沙哑,“我扩廓帖木儿,戎马一生,杀人盈野。没想到,竟然也会有这样一天。”
他低下头,看着腰间那柄刻着舅舅察罕帖木儿名字的弯刀,神色痛苦。
“舅舅……我对不住您。”
“我没能保护好奴儿。让她落入了那个大明暴君朱元璋的手里,受尽了屈辱。”
“若是我将来到了地下,去找您请罪……”
“您可会恨罪于我?”
想到妹妹。
王保保的眼神越发黯淡了。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许多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