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
“脱脱赤花可是北元的一号大臣啊!”
蒋瓛眼中闪过一丝狠辣的杀意:“若是能在这里一刀结果了他,让北元朝堂大乱,对咱们大明来说,那可是泼天的大功!”
郭年看出了蒋瓛的心思,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
“蒋瓛,你还是不懂朝堂政治的运行逻辑。”
“一个稳定的组织,不会因为死一个人就瞬间崩溃。”
郭年一边将那封密信贴身收好,一边给这位锦衣卫头子“上课”。
“北元现在不稳定了。”
“如果王保保死了,那他们确实可能会瞬间崩盘。”
“但脱脱赤花不同。”
“他代表的是一个庞大的旧贵族利益集团。”
“他死了,他的家族、他的子孙后代会以最快的速度接手他的权力。”
“杀了他不仅动摇不了北元的根基,反而会因为‘遇刺’,激起他们同仇敌忾的心理,这叫弄巧成拙。”
郭年转头看了一眼蒋瓛,意味深长地说道:
“这也是为什么,陛下在大漠安插了暗子,却从没有下令行刺北元高层的原因。”
“虽然我不知道陛下安排的暗子是谁,这北元王庭有没有,但如果真想要行刺一个元朝高层,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难的,是刺杀之后的烂摊子,谁来收。”
蒋瓛听得半懂半解。
但他向来对郭年言听计从。
既然郭大人说不能杀,那就不杀。
两人顺着原路,悄无声息地退离脱脱赤花的营帐。
在茫茫夜色的掩护下,极其顺利地离开了这片戒备森严的营区。
……
天快亮的时候。
郭年和蒋瓛在哈斯额尔敦的暗中接应下,回到了王保保的驻地。
主帅营帐内。
王保保看着桌案上那封盖着先帝印玺的密信。
虽然他早就在心里预演过无数次这个结果,但当真正看到这铁证如山的真迹时,他的身躯还是轻微地颤抖了抖。
他的心,彻底死灰一片。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精忠报国,是在为了大元江山鞠躬尽瘁。
却没想到,自己这十几年来浴血奋战,竟是一直是在为当年杀父仇人的儿子卖命!他为之奋斗、为之流血牺牲的大元朝,其实才是杀害他父亲的真正元凶!
郭年静静地看着这位信仰崩塌的名将,并没有出声打扰。
直到王保保眼中的痛苦渐渐化为死寂。
“自古忠孝难两全。”
郭年适时地抛出了一句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质问。
“不知在齐王殿下心中,是杀父之仇的‘孝’重?还是这残破不堪的‘忠’重?”
王保保猛地转头死死地盯着郭年。
他没有给出回答。
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一个字:“滚!!!”
郭年没有多言。
带着蒋瓛转身退出了营帐。
这颗雷已经埋下,现在需要的,是时间。
让王保保自己去面对信仰的撕裂。
不过。
刚刚回到毡房内。
郭年突然脚下一顿。
“大人怎么了?”蒋瓛习惯性的询问。
“我好像漏算了一步……”郭年皱着眉头低声喃喃。
郭年原本想的是,王保保在得知父亲被害的真相后,大概率会选择“孝”,与天元帝彻底翻脸,甚至拥兵造反。
到那时,北元大乱。
他就有可乘之机,完成朱元璋的那个不可能的赌约。
可刚刚。
郭年突然意识到。
王保保现在有了观音奴!
观音奴经历十余年的囚禁,绝对不想再失去这个唯一的哥哥。
而王保保为了保护妹妹的安稳,为了不让妹妹再次陷入未知的危险中,他绝对会选择隐忍!
他九成九,不会跟元廷撕破脸了!
哪怕是杀父之仇的的仇恨,他估计也会生涩地咽下!
不是怯死,而是为了观音奴……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啊……”
郭年苦笑着摇了摇头。
如果没有观音奴,他们根本进不了这核心营地。
但正因为有了观音奴,王保保有了软肋,这场本该爆发的内乱,也胎死腹中了。
不过。
虽然心中有些遗憾。
但郭年却并没有感到可惜,更没有觉得懊恼。
因为,他郭年的底线就在这儿。
他绝对不会为了自己的政治目的,利用观音奴去逼迫王保保走上绝路,然后自己去坐收渔翁之利!
那不是他做事的风格!
“车到山前必有路,一步接着一步走吧。”
郭年看着帐外渐渐明亮的天光,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蒋瓛,咱也忙了一晚上了,跟外面的守卫说一声别送早饭了。”
“补觉——!”
王保保独自一人坐在帅案前。
看着那封密信,陷入了长久的、痛苦的挣扎。
他的脑海中,闪过父亲惨死的画面,闪过天元帝那虚伪的嘴脸,又闪过这十年来他在战场上为大元流过的血。
他似乎,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直到天色大亮。
营地外面陆陆续续传来士兵们干活的声音。
“哥!”
门帘被掀开。
观音奴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原本想叫哥哥洗漱。
但她一眼就看到了王保保正拿着一封泛黄的信件发呆,神色颓废且痛苦。
听到妹妹的声音。
王保保回过神来,悄悄将信件塞进袖里。
“敏儿……”
王保保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陪哥喝一杯吧。”
观音奴看着他那副模样,觉得很奇怪。
哥哥怎么会一大清早就喝酒?
但她没有多问,而是默默地走过去,拿过酒壶,为哥哥斟满了一杯马奶酒。
她也端起一杯,陪着哥哥一饮而尽。
“敏儿。”
王保保放下酒杯,看着妹妹的脸庞,眼中闪过一丝柔情。
“这次回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想做什么?哥哥现在手里有兵有权,不管你想要什么,哥哥都一定帮你实现!”
王保保有说这话的底气。
在这北元,只要他想,就算天上的月亮他也能给妹妹摘下来!
然而。
观音奴却轻轻摇了摇头。
放下酒杯,将手轻轻放在王保保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背上。
“哥,我什么都不求了。”
“十年的深宫囚禁,我早就看透了。”
“我只希望,以后能和哥永远不分开,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就好。”
观音奴的眼眶红了,“哥,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