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年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不是信不过你。”
“而是王保保弑君这件事，牵扯影响太大了。”
郭年放下茶杯，“这很可能直接打断了陛下之前在北疆部署的所有战略计划。”
“陛下虽然从王保保口中得知了消息，但他作为皇帝，需要多个独立的情报来源交叉印证，才能最终确定这个情报的真实性。”
“天元帝驾崩的消息，从大漠传回金陵，算算日子，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只要漠北的暗探把消息传回来。”
“陛下证实了这点……”
“那后续会怎么样？”蒋瓛急迫地问道，“皇爷会让徐帅趁着北元大乱，趁机大举北伐吗？还是会有什么别的安排？”
蒋瓛虽然是个顶级的特务，但对于这种关乎国运的宏大战争战略，他终究是外行，实在是想不通其中的关窍。
郭年摇了摇头。
“我也不懂打仗，想不通陛下会怎么下这盘棋。”
“不过……”
郭年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
“这几天，徐帅、冯胜、傅友德这些军方大佬，还有户部尚书郁新，几乎天天被密召入宫，一待就是大半天。”
“兵部和户部的衙门，晚上灯火通明。”
“看来，陛下已经在密谋准备着什么惊天大动作了。”
就在这时——
“报——！”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匆忙的通报声。
紧接着，一名大理寺的小吏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像见了鬼一样。
“郭大人！郭大人出大事了！”
“怎么了？”郭年眉头一挑。
“皇上……皇上下圣旨了！”
小吏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皇上下旨，加封那王保保为大明齐国公！赏赐金银珠宝无数！还……”
“还要派锦衣卫和禁军，八抬大轿，敲锣打鼓……”
“亲自将王保保送出城！！！”
郭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虽然隐隐猜到朱元璋可能会在军户制改革上食言，但怎么也没想到，朱元璋竟然会用这种荒谬到甚至可以说是倒行逆施的方式，来处理王保保！
朱元璋之前是那么在意，而如今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走了？！
简直是荒天下之大稽！
瞬间。
王保保的那句话，在郭年的耳畔回响。
“你信不信？要不了十天，我就会回来。而且……是朱元璋亲自下旨送我回来！”
王保保……早就算准了！
“走！去街上看看！”
郭年低声说道。
他甚至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下，便带着蒋瓛大步离开。
此时的金陵城，已经彻底沸腾了。
因为这个惊天的消息，并没有像以往朝廷的重大决策那样，先在朝堂上通气，然后再由各部衙门逐渐向下传达。
而是像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直接吹进了民间！
“听说了吗？那个杀千刀的北元大将扩廓帖木儿，被皇上封为齐国公了！”
“怎么没听说！告示都贴出来了，说他深明大义，归顺大明。皇上龙颜大悦，不仅赏了无数金银珠宝，还要亲自派禁军护送他回老家呢！”
“回老家？那不是放虎归山吗？这等恶贼，就该千刀万剐啊！”
“嘘！小声点！这可是圣意！皇上这么做，肯定有皇上的道理。说不定人家回去是帮咱们大明招安那些北元余孽的呢！”
茶肆里、酒楼上、十字街头。
到处都是百姓们激烈的议论。
郭年走在人群中，甚至看到了几个极其眼熟的身影。
那是兵部和户部的几名给事中，他们平时自诩消息灵通，此刻却和普通百姓一样，站在街边听着那些闲言碎语，脸上满是错愕与不解。
很显然。
这道圣旨，不仅打了他郭年一个措手不及。
满朝文武也全被蒙在鼓里！
朱元璋是故意直接向民间公开消息的！
他在用既成事实，来堵住百官可能发出的反对之声！
“大人，这事儿太邪门了。”
蒋瓛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深深的忌惮。
“皇爷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此番如此急躁地公之于众，甚至不惜跳过三法司和兵部……恐怕，这里面藏着天大的算计！”
郭年眉头紧锁，脑海中疯狂地复盘着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突然，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走！去王敏的住处！”
郭年眼神一凝，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能解开谜团的，只有当事人！
而那个当事人，此时可能在的地方——
当郭年和蒋瓛赶到城南那处幽静的院落时。
眼前的阵仗，印证了郭年的猜测。
院子外，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的锦衣卫和禁军围得水泄不通。
甚至连周围的街道都被临时戒严了。
郭年刚想迈步上前。
两柄交叉的绣春刀挡在了他面前。
“郭大人，请止步！皇爷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一人厉声喝道。
郭年定睛一看，这校尉不是别人，正是蒋瓛离开后，临时接替蒋瓛职务的代指挥使的赵虎。
“赵虎，是我们。”
蒋瓛以为赵虎是没认出他们。
赵虎的严肃松懈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无奈，但他并没有收回绣春刀。
“郭大人，蒋指挥使。”
“实在对不住，这是皇爷下的死命令。”
赵虎压低声音道：“皇爷现在就在里面，正和齐国公叙话。皇爷说了，哪怕是太子殿下来了，也不准放行。”
“好，那本官就在这儿等。”
郭年退后两步，负手而立，静静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并没有等太久。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吱呀——”
院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率先走出来的，是满面春风、笑容爽朗的朱元璋。
紧跟在他身侧的，是已经换上一身华贵大明公爵蟒袍的王保保。
两人并肩而行，有说有笑，那副亲热的模样，活像是一对相交多年的知己老友。
而在他们身后。
王敏在小昭的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
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神情十分低落和哀伤。
余光瞥到门外的郭年，王保保微微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了带着几分戏谑的微笑。
他没有说话。
但那个眼神分明是在对郭年说：
看吧，我早就告诉过你，会有今天这般场景。你小子，到底还是太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