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时分。
东宫，太子寝殿。
朱标大步流星地走入内室。
他屏退左右宫女，甚至让正趴在桌案上温习功课的朱允炆也先去了偏殿。
看着朱标那凝重到极点的神色。
吕氏心中没来由地一沉。
她放下手中的刺绣，站起身，轻声细语地问道：“殿下，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朱标没有立刻回答。
他静静地看着吕氏，那双向来温润如玉的眼眸，此刻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沉默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吕氏难以呼吸。
吕氏能感觉到，朱标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她的皮囊，直问着她的心！
终于。
朱标开口了。
“今天早朝，孤的舅舅，永昌侯蓝玉，被父皇下旨贬去了松亭关。”
朱标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是因为郭年的事。”
吕氏心脏猛地一抽。
但她表面上依然是那副贤惠温婉的模样，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舅舅被贬了？”
“这……这怎么会这样？”
“是因为卢温炳大人投河血谏的事情吗？”
朱标盯着吕氏的眼睛，冷漠地说道：“虽然父皇没有让三法司追究到底，只是用‘妄议朝政’的罪名把卢温炳暴尸城头，强行压下了这件事。”
“但舅舅是个粗人，他绝对想不出驱使底层武官用命去动摇郭年这种毒计。”
吕氏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柔声解释道：“殿下，臣妾不明白您的意思。那日臣妾陪您去凉国公府，臣妾与舅舅统共也没说上几句话啊……”
“此事，父皇不查，孤也不会去深究。”
朱标打断了吕氏的辩解。
他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也没有拿出什么确凿的证据。
他只是自顾自说着，像是在吐口水地坦白交代着什么，但那语气中，却似乎带着几分失望和警告。
“但孤希望……”
“孤的枕边人，能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蓝玉让卢温炳抱石沉河这件事的背后，究竟是不是与那日他和吕氏去永昌侯府有关。
朱标其实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但他不想去深查。
他害怕查到最后，真相会彻底撕裂这个看似美满的家庭。
他更害怕，如果这件事真是吕氏在背后推波助澜，那他该如何面对这个与自己同床共枕了这么多年的女人？
他选择了留白，选择了最克制的警告。
吕氏彻底沉默了。
她知道，朱标不是个没有心思的傻子。
他很仁善，但仁善不代表是没有智慧。
他既然这么说，就说明他已经猜到了自己那点隐秘的算计。
但朱标没有挑明。
她也不敢承认，但也不敢否认。
因为她很清楚，一旦承认，她就彻底失去了朱标的心；而如果继续强行狡辩，只会让朱标更加厌恶她。
今天的这场谈话，其实是朱标在给她最后的机会。
“臣妾……明白了。”
吕氏低下头，声音有些干涩。
为了缓和这降至冰点的气氛，也是为了退让妥协。
吕氏咬了咬牙，轻声说道：“殿下，听说观音奴如今孤苦无依地住在金陵城中。臣妾虽然与邓氏交好，但也颇为同情她的遭遇。”
“若是殿下允许，臣妾打算抽空去看看观音……王敏姑娘。”
“也算是替殿下……多照应一二。”
去看王敏。
这其实是吕氏在变相地向郭年示好，向朱标低头。
她不能直接向郭年道歉，因为那等于是不打自招。但通过关照王敏，其实也算是传达了一个明确的信号了。
朱标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算是默认了她的提议。
随后，朱标转身离去。
看着朱标转身离去的背影。
吕氏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只觉心中悲凉。
曾经，常氏在世的时候，她就因为是侧妃而不受宠。
如今，她好不容易熬成了名正言顺的太子妃，甚至她的儿子也成了皇太孙。
可她在朱标心中的地位，竟然还比不上一个外臣！
比不上那个叫郭年的男人！
“为什么？我到底差在哪里？！”
吕氏紧紧地攥着手，指甲在掌心掐出了红印。
她嫉妒。
嫉妒常氏，嫉妒郭年。
嫉妒老天不公平待她！
但她也知道，至少在朱标登基之前，她似乎再也不能去触郭年的禁忌了。
……
傍晚时分。
夕阳的余晖洒在城南一处幽静的宅院里。
与皇宫里的阴谋算计和朝堂上的波谲云诡不同，这里充满了难得的生活气息。
院子里的石桌旁。
郭年、王敏和小昭，正围坐在一起。
三人的手里，各自捏着一把用石膏纸裁成、写着数字的纸牌。
“对三！”
郭年随手甩出两张牌，笑眯眯地看着对面的两人。
“要不起。”王敏看着手里的牌，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管上！对八！”小昭兴奋地把牌摔在桌上。
这，正是郭年教给她们的新游戏——斗地主。
刚开始。
郭年本想教她们玩那种考验偏旁部首的“文字棋”。
就是你出一个偏旁，她出一个部首，合成一个字，便算过了。
但玩着玩着。
郭年就发现了一个尴尬的漏洞。
朱元璋为了给他的那帮皇子皇孙取名字方便，丧心病狂地造了一大堆根本没有实际含义的生僻字！
比如什么“炆”、“煐”之类的，以五行为偏旁的字。
这就导致这个游戏出现了不小的缺陷。
虽然可以通过修改规则来弥补，但这游戏对文化底蕴的要求太高了，小昭这种从小跟着观音奴在冷宫里长大的丫鬟，很多字根本就不认识，玩起来毫无体验感，只能在一旁干瞪眼。
为了让大家都能参与，郭年索性掏出了最经典的——斗地主！
“郭大人，这个游戏，为什么要叫斗地主呀？”
小昭抓耳挠腮地看着手里的牌，好奇地问道，“地主不就是那些有地的大老爷吗？为什么要斗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