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广孝看着这张比强盗还蛮横、比妖鬼还残忍的征粮令,惊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看得出这话很糙,但这也特么太糙了吧!
而且,也忒狠辣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如此不讲理、如此极致的压榨!
这是征粮?
这不就是抄家嘛!
一点儿粮都不给人家留了啊!
“郭年啊郭年……”
姚广孝叹了口气,放下宣纸,看郭年的眼神都有些变了。
“我还是小瞧你了。”
“你的手段冷酷得不比十殿阎罗差啊!”
在此之前。
姚广孝对郭年的认知,还是“敢于死谏、坚守正义、宁折不弯”的狂臣。
只有不久前,听闻郭年在凤阳府大开杀戒的事迹,他才对郭年有些侧目。
但现在。
看着这首粗鄙却残忍的打油诗,看着郭年那轻描淡写的冷酷笑容。
姚广孝恍然大悟!
他真的低估了这个年轻人!
郭年不仅有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更有不择手段的枭雄手腕!
他不是那种死磕法理的腐儒,他是一个真正懂得如何运用权力、如何操弄人心的顶级权谋家!
他曾经印象中的那个郭年,是无法屠龙的。
如今的郭年,才是真的屠龙!
“郭大人。”
姚广孝双手合十,由衷地感叹了一句,“贫僧今日,算是重新认识大人了。”
郭年只是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其实,他此刻心里想的,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要是蒋瓛在就好了……”
郭年看向窗外,暗自叹了口气。
抄家、榨油水这种脏活累活。
张玉这种正统的武将干起来,多少还是有些放不开手脚。
哪像蒋瓛和锦衣卫?他们才是真正的专业人士,对付这种地头蛇,力度的拿捏、心理的施压,绝对能做到极致!
就在郭年走神之际。
“吧唧,吧唧……”
小张辅把最后一口肉包子咽了下去。
他舔了舔手指上的油星,擦了擦嘴,小小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显然,这个九岁的孩童认真地思考了两人的对话。
“郭大人,我不明白。”
张辅仰着小脸,突然极其认真地问道:
“您刚才说,要他们交出十五天的粮食。为什么偏偏是十五天呢?”
“你说,十五天后,户部的粮食能送到。”
“可是……”
张辅掰着手指头,像模像样地算起账来。
“你们之前聊过,前线是有存粮的。”
“就算剩的再少,也不可能撑不到十五天就全吃光啊。”
“而且,就算前线真的只剩下十五天口粮,您现在强行征来粮食,半路上也得耗费时日,不一定能在十五天内送到前线吧!”
“所以,您这征来的十五天粮食,跟前线的战事、跟户部的运粮,在时间上……”
“好像根本就没有关系嘛!”
这番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的质问。
让郭年和姚广孝对视了一眼,随后同时笑了起来。
这小家伙,果然是个天生的将才苗子!
不仅观察敏锐,连这粮草调度的统筹算学,都能在这个年纪想得如此明白。
“小将军。”郭年笑问道:“那你觉得这其中有什么关系呢?”
“我想不到这其中有什么关系。这根本就不合理啊。”张辅摇了摇头,一脸苦恼。
“的确没有关系。”郭年点了点头,非常坦诚地承认了。
“啊?”张辅这下彻底懵了:“那您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大劲去抢……去征粮?而且还非要说只撑过这十五天?”
郭年还没开口,反倒是姚广孝低沉地开口了解释。
“小施主,郭大人此举,重要的并不是十五天能筹集到多少粮食这个‘结果’。”
“而是这个去强行筹粮的‘过程’。”
姚广孝将强行这个词说得语气重了些。
“过程?”
张辅挠了挠头,更加疑惑了,“刚才不是还说,军中的汉子性子直,只在乎结果,不在乎过程吗?怎么现在又说过程重要了?”
“你很聪明,但也别生搬硬套。”
郭年笑着摸了摸张辅的小脑袋,耐心地为这位未来的大明军神上起了课。
“我问你。”
“我该如何让这里的将士服我?”
“我是刚空降而到的文官,手下无实权。而此地军士只认周兴和与他们共枕刀剑的同僚。”
“如果我一来,只是讲什么大明律法、讲什么仁义道德。他们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不知前线疾苦、只会指手画脚的酸腐文人,会不会瞧不上我?”
郭年的一番话,让张辅又认真思考了起来,随后,他点了点头。
郭年说得这些话,都是血淋淋的现实。
此地,没人服郭年!
“所以,我要向他们证明。”
“我郭年,也在乎前线那些将士的死活!”
“我必须用极端强硬的手段,向他们展示我的决心!”
“我强行抄家、榨干那些地主,其实,就是演给辽东数万将士看的……戏!”
郭年坦诚地说出自己的谋划,“我要让他们看到,为了前线的兄弟,我这个文官,敢得罪任何人!敢做任何事!”
“只要这场戏演足了。十五天后,筹到多少粮无所谓。”
“因为,户部的粮草就抵达了。”
“但,军士们看到了我的为人!他们才会真心接纳我,敬畏我!”
郭年顿了顿,语气极其平静。
“至于在这个过程中,会有多少地主豪绅被抄家灭门,会被逼得倾家荡产……”
“那就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书房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冷风吹动着窗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辅瞪大了眼睛,他站在原地,小小的脑袋飞速地运转着,努力去消化郭年这番黑暗的权谋逻辑。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张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抬起头,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极其严肃的神情。
他用自己的理解,将郭年的话重新复述了一遍。
“所以,你的目的是……”
“您是在用那些地主的命和粮,来买辽东将士的军心。”
“而那所谓的十五天,压根都不重要,不过是您为了拖延到户部粮草抵达故意放的幌子。”
“只是让将士们看到您在努力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