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朱允炆这番话。
朱标愣住了。
看着眼前这个刚满十岁、却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儿子。
朱标眼眶突然一热。
他的大儿子朱雄英,也就是朱允炆的哥哥,在几年前不幸夭折了。
那时候,他和父皇都痛彻心扉。
因为雄英太像他了,甚至也像极了朱元璋。
雄英聪明、果敢,几乎拥有了他们父子所有的优点,是他们倾注全部心血和关爱的皇太孙。
在雄英的光环下。
性格有些怯懦、甚至有些平庸的朱允炆,一直是不被重视的那一个。
可现在。
就是这个不被重视的庶出的儿子。
竟然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走路习惯和安全隐患,都观察得如此细微,甚至不惜冒着严寒,亲自动手来为他解决!
这份纯粹的孝心,比任何聪慧的才华都更让人动容!
“允炆……”
朱标心头涌起强烈的愧疚。
他一把将朱允炆揽入怀中,紧紧地抱住。
那双批阅奏折的宽厚手掌,温柔地抚摸着儿子的脑袋。
“是父王对不住你。”朱标声音有些哽咽,“往日里,父王对你太严格了,总拿你和雄英比,对你的关爱……太少了。”
感受到父亲久违的温暖怀抱。
朱允炆受宠若惊。
他那清澈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但他努力地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父王别这么说……”朱允炆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孩儿不碍事的,只要父王身体好,只要父王开心,儿臣做什么都愿意。”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朱标松开儿子,看着他通红的脸颊。
“等来年开春,天气暖和了。父王把政务推一推,带你去玄武湖放风筝,好不好?”
“真的吗?!”朱允炆眼睛一亮,满脸惊喜地连连点头,“儿臣多谢父王!”
“嗯,父王答应你。”朱标笑着揉了揉他的脸,“不过,父王现在还得去谨身殿见你皇爷爷,有些紧急的政务要处理。”
“父王快去忙吧,儿臣也该回去温习功课了。”
朱允炆非常懂事地没有纠缠,恭敬地退到一旁。
看着儿子乖巧的背影。
朱标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仪容。
转身向着谨身殿走去。
一进大殿。
朱标刚行完礼,还没开口。
朱元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一边批阅着奏折,一边直接拆穿了朱标的心思。
“怎么?”
“是不是想知道郭年那个狂臣在辽东的近况啊?”
朱标尴尬地笑了笑,但也只能硬着头皮默认了。
“自己看吧。”
朱元璋指了指案桌角落里的密报。
朱标连忙走过去,拿起密报,一目十行地快速阅读起来。
当他看到郭年不仅兵不血刃地收服了金州兵权,还在荡胡山一战中大破高丽奇兵时。
朱标激动得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父皇!”
“您看!郭年真乃盖世奇才!”
朱标兴奋地说道:“这才去了辽东多少天?他不仅站稳了脚跟,而且他推行的军户制改革和募兵制,竟然真的有如此可怕的战斗力!”
“两千新兵,击溃三千高丽精锐!这简直是奇迹啊!”
看着朱标这副激动得快要跳起来的样子。
朱元璋只是冷哼了一声。
“奇迹?”
“那不过是重赏之下的匹夫之勇罢了!”
朱元璋毫不留情地泼了一盆冷水。
“你真以为靠着发几袋大米,就能练出一支保家卫国的铁军了?”
“这种靠利益驱使的队伍,打顺风仗或许像狼,可一旦遇到真正的血战、逆风战,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根本不足以作为大明真正的军阵战斗力!”
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
朱元璋将另一份关于十万石军粮被烧、胡德战死的密报,直接扔给了朱标。
“你看看这个!”
“看看大明的将领是怎么做的!”
朱标看完那份密报,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
十万石军粮被烧!
这可是足以让辽东战局陷入被动的巨大战略失误!
“父皇……”朱标还想辩解,“胡德虽然战死,但他弄丢了十万石军粮,这是严重的失职!这恰恰证明了……”
“证明了什么?”
朱元璋打断了他,目光深邃地盯着朱标。
“胡德确实是个废物,他犯了死罪。”
“但你看看他的选择!”
朱元璋声音低沉,似乎在肯定胡德大明军人骨气:
“他没有投降!他带着剩下的残兵,冲下山去跟蒙古人拼命!”
“这就是大明世袭武将的荣誉感和气节!”
“他们或许能力不足,或许会贪污腐败,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们对大明的忠诚,是刻在骨子里的!这种世代传承的忠烈,才是维持大明战力的根本!”
“而不是郭年用钱粮引诱出来的那群,为了两石大米去拼命的市井匹夫!”
“可是父皇!”
朱标据理力争道:
“郭年说过,像这种世袭的军户良家子,前几代或许还能保持气节。可若是再往后传几代呢?”
“随着利益的固化,他们对底层军户的压榨只会越来越严重!到那时,他们不仅保卫不了大明,反而会成为拖垮大明财政和军心的最大累赘啊!”
“哼!好高骛远!”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怒斥道:
“现在大明的江山还没有完全安稳,北元余孽还在伺机反扑!”
“你连眼前的仗都没打完,就考虑几代以后的事了?!”
“虑远而不虑近,这是书生之见!”
朱标张了张嘴,还想再辩解。
朱元璋却抬起手,有些疲惫地打断了他。
“行了,别争了。”
朱元璋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
“咱没有说郭年的改革一定错。”
“咱既然没有收回成命,也没有阻止你推行军户改革的进度。”
“那就说明,咱也在看。”
“但郭年那边,必须得做出实打实的成绩,做给现在那些手握兵权的武将们看!”
“否则,改革的阻力,不在咱这里,而在他们!”
听到父皇这番近乎掏心窝子的话。
朱标心中的怨气瞬间消散。
他感激地看着父亲,深深地鞠了一躬:“儿臣明白!父皇圣明!”
朱元璋摆了摆手。
目光看向殿外那有些阴沉的天空。
“过明儿,就是腊月了。”
朱元璋的声音变得有些柔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伤。
“咱让御膳房准备了些饺子与菜肴。”
“今晚,你陪咱……去看看你的母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