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纳哈出这泼天的富贵承诺。
巴特尔依然无动于衷,像是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
这让纳哈出多看了他一眼,不过,纳哈出倒也不在意,只当巴特尔是还没从悲痛中走出来。
“可惜啊……”
纳哈出望着白狼泽,遗憾地叹了口气。
“现在春泥太多,水汽太大,火根本烧不起来。”
“否则,老夫真想一把火,把这五万明狗连同这片烂泥潭,一起烧成灰烬!那该多痛快!”
听到这话。
巴特尔眉头微皱,瞥了纳哈出一眼。
语气中透着一丝反感道:“你真这样做了,跟禽兽还有什么区别?”
“禽兽?”
纳哈出爽朗地大笑起来。
“巴将军,战争本就是你死我活!”
“只要能赢,只要能让大元复兴,哪怕是当禽兽,哪怕是背负千古骂名,老夫也在所不惜!”
巴特尔没再说话。
他看着纳哈出那卑鄙的笑脸。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青衫文官的身影。
郭年。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特殊、最正直的人。
不是指中原人或者蒙古人,是他见过所有人中,最正直的人。
连齐王殿下都万分敬佩的人!
郭年与眼前的纳哈出相比。
简直是云泥之别!
想起王保保,巴特尔又想起王保保临终前曾秘密对他说的那句话:“记住,以后大明那边,你只能信任郭年。”
“郭年……”
巴特尔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齐王殿下让我等你。可你现在,在哪里呢?”
……
白狼泽腹地。
这里的气氛比泥潭还令人窒息。
五万大军被死死地困在这片方圆数十里的泥沼之中。
战马举步难行,士兵们只能在东一块、西一片的干泥地上搭建简陋的草帐抵御寒冷,甚至连生火做饭都成了一种奢望。
一座稍大的草帐内。
永昌侯蓝玉颓然地坐在干草堆上。
他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有些凌乱。那张狂傲不羁的脸上,此刻满是深深的疲惫。
“该死的!”
“老子竟然中了纳哈出那老狗的奸计!”
蓝玉咬牙切齿,双眼赤红。
他恨!
他恨自己的冲动。
更恨那支突然杀出来的蒙古“援军”!
“如果不是那支该死的新军突然杀出来,打乱了追击!”
“如果不是他们把咱们逼退到了这白狼泽,咱们怎么可能陷入如此被动的死局?!”
蓝玉到现在都想不通。
纳哈出这边,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一支战力如此恐怖的生力军?!
“侯爷息怒。”
一旁,游击将军赵酉连忙上前安慰。
他虽然心里也慌得一批,但还是强装镇定地说道:
“侯爷,您吉人自有天相,咱们一定能逢凶化吉的!”
“冯大帅在松亭关还有数万大军呢!他绝对不会对咱们见死不救的!”
“等大帅的援军一到,咱们里应外合,定能杀出重围!”
不提冯胜还好。
一提冯胜,蓝玉的心里更没底了。
他不敢多想。
他甚至不敢去想,冯胜会不会为了保全松亭关的大局,而选择放弃他们这五万残兵!
毕竟,他当初可是不顾冯胜的严令,强行追击才陷入绝境的!
更可怕的是。
纳哈出既然布下了这个局,会想不到大明有援军吗?
他恐怕早就张开了一张更大的网,在等着松亭关的援军自投罗网!
“报——!”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是泥的斥候冲进了草帐。
“侯爷,侯爷。”
“属下等奉命去四周打探出路……回来了……”
蓝玉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他一把抓住斥候的衣领。
逼问道:
“快说!哪里有出路?!”
斥侯略带颤抖的声音中带着些绝望。
“回侯爷……”
“咱们……好像没路了。”
“东南方向是天险,根本过不去。西北方向虽然有路,但那是朝着更北的大漠深处去的,离咱们大明越来越远了!而且那边也发现了敌军的游动哨!”
“至于其他两个方向……”
“全被纳哈出的重兵死死围着,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听到这个汇报。
草帐内瞬间陷入了死寂。
“完了……”
蓝玉无力地跌坐枯草堆上。
他仰起头,发出一声绝望悲凉的叹息。
“天,要亡我蓝玉啊!”
赵酉硬着头皮安慰道:
“侯爷!您别灰心!”
“虽然咱们出不去,但纳哈出也攻不进来。”
“这白狼泽是天然的屏障,咱们只要省着点吃,坚守待援,一定能……”
“闭嘴!”
蓝玉愤怒地打断了赵酉的话。
他看着帐外那茫茫的烂泥潭,眼中满是悲凉。
“坚守待援?”
“咱们的粮草,明日恐怕就要见底了!”
“三天之后,我们这五万大明好男儿就要活活饿死在这片泥潭里了!”
“报——!”
就在此时。
粮秣官走进入了草帐。
他低着头,沉重的声音里,隐隐带着哭腔。
“侯爷!刚……刚刚清点完辎重。咱们的粮草……今日,就已彻底见底了!”
这句话,瞬间将草帐内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蓝玉呆呆坐着,双眼空洞。
粮草见底了。
甚至比他预想的,还早了一天。
这也就意味着,从明天开始,这五万大明好男儿,就要在这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绝境里,活活饿肚子了。
“是本侯……害了你们啊!”
直到这一刻,这位不知道“怕”字怎么写的永昌侯,终于低下了他那高昂的头颅。
懊悔,啃噬着他的心。
如果他当时能听进冯胜哪怕一句劝阻。
如果他没有因为贪功而轻敌冒进,没有被纳哈出那拙劣的诱兵之计骗逼到这片泥沼里。
这五万大明精锐,怎么可能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侯爷……”
赵酉看着蓝玉这副颓丧的模样,心如刀绞,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安慰。
“赵酉。”
蓝玉深吸了一口气。
缓缓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艰难沉痛的决断。
“传令下去。”
蓝玉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杀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