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朱门帐暖 > 第一卷 第9章 不能自欺
    盐铁垄断贪腐一案令皇上震怒,地方官虽报出个罪犯名头来,可皇上对上交的名册仍有疑心。


    明面翻案,有辱天子天威,因此下旨令贺临即刻去彻查两淮盐铁垄断贪腐。


    听闻贺临要启程办差,侯夫人唤人将他拉进房中,坐了半晌。


    关心的话绕来绕去,终究又绕回了婚娶一事。


    侯夫人叹气道:


    “我知你眼光甚高。可常年奔波,总得有个体己人打理家事。娘不求别的,只求府上安稳顺遂、平安。”


    母亲两鬓又多了几丝白发,贺临神色间多了些许愧疚,道:


    “儿子此去奉旨外出盘查,怕是要一年半载,无法再行相看。娘所操心极是,儿子是该成家了。”


    贺临的觉悟这般高,侯夫人也放了心,想了想道:


    “你若有意,这事不必你来操心。我会挑一个家世、品行样样都好的女子,等你回来便定下来,可好?”


    贺临回道:“会管家、品行好便可。”


    侯夫人点点头,表示赞许。


    若只凭外貌喜欢一个女子,实在太过肤浅。


    她儿子终归是个饱读诗书、知礼进退的人,绝不会这般庸俗。


    “那就这般说定。你且安心为皇上办差。”


    食天子俸禄,行天子之命,儿子的心怕除了天子外,装不下旁人了。


    顾时下了决心。


    已经过去半年,他本以为,那点不该有的执念,会随着岁月淡去的。


    可偶尔出现的梦里身影却做不了假,他心底有声音一次又一次出现。


    如初雪扫过地板,明明覆了白茫茫一片,却偏要露出底下旧痕。


    侯夫人用极为爱怜心疼的语气说:


    “沐言,儿女情长,有则惜之,无则莫强求。”


    贺临点头称是。


    好在旁人并未瞧出他的儿女情长,只当他情窦未开。


    他是永宁侯世子,日后袭爵掌家。


    世子夫人将来要打理全府上下、主持中馈、应酬内外,撑起侯府的门面,是未来的主母。


    这位置必须出自门当户对、旗鼓相当的世家,家世、教养、气度缺一不可。


    未来主母之位必须是理智的选择,而且他早已过了可以放纵执念的年纪。


    贺临再次抬眼,眼中仍旧一片平静,没有挣扎:


    “贵女之中,挑一位合规矩、能担重任的便是。儿子可以定下。”


    江船出行,越靠近两淮河岸,江面越开阔,晚上水汽也重。


    不知为何,贺临一连几日睡得很浅。


    出发前,他已将纷乱心思压得极深,用层层枷锁缚住。


    可这夜他又做梦了。


    没有具体的言语,没有具体的触感,却有一张清晰的脸。


    周围似暖玉轻飘,又似柔雾朦胧。


    指尖触碰到她的五官,呼吸交缠,气息温热。耳边细碎声……


    明明是模糊的,可听得却真切,勾得人浑身发紧。


    直到身上燥热和船只轻晃一同将贺临惊醒,他才从沉沦的梦中脱离出来。


    贺临平躺着不动,胸口起伏,呼吸剧烈,额头汗津津的。


    还没稳住心绪,外边站着值守的人影轰然倒地。


    “有刺客!有刺客!保护公子!”


    贺临心头一紧,赶紧翻身坐起,冲了出去。


    舱内灯火很暗,有蒙面人一身黑衣,从船舱小出口跳入江中。


    长随平安倒在地上,鲜血浸透衣襟,小腹处有一道匕首插着,血液正源源不断往外涌,他的脸色惨白吓人。


    “主子……”


    船夫听到动静跑了过来,见到地上的一滩血,吓得双腿发软,道:


    “公子,下一个码头是清江渡,岸边有一家茶铺,掌柜善良,平日常给过往的船家、路人免费提供茶水。铺子就是沿着江边搭的,僻静也方便,这里有伤病,想必掌柜的会出手搭救一把。”


    贺临给平安止了血,可人还是很虚弱,不能颠簸,只能先去茶铺正门求助。


    可又担心太突兀,贺临吩咐道:


    “你们照顾好他,我先去和掌柜的打声招呼。”


    亲自见面,方显诚意。


    借着夜色,贺临悄声探查,见三楼窗内透出一点微弱灯光,明明灭灭,里头依然有人。


    他翻身跃上二楼屋檐,攀到三楼时,守在门口的两个婆子并未被惊醒。


    可楼下却传来喊声。还没等他敲门,里头先一步将门打开。


    昏暗中看不清对方容貌,只见一道身影纤细立在门内,手中握着一根木棍,身形单薄,未穿外衣。


    她呵声喊道:“你是谁!”


    身边两个婆子挡在林晚前面,张开手臂,将林晚护在身后。


    贺临压低声音,说道:


    “掌柜莫慌,在下无意冒犯,我绝非歹人。有人受伤,我只能提前探查掌柜的铺子,发现三楼有人入住,想提前打声招呼。”


    他声音放轻,也准备了许多银子,想给掌柜的买一间隔间给沈恒休息。


    这时屋内微弱灯光晃过一瞬,光线落在那道被护在中间的纤细女子的脸上。


    贺临的目光就这样直直地撞了上去。


    只是一眼。


    贺临整个人定在原地,如惊雷劈中,呼吸都忘了。


    这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这是活生生的人,就站在他面前。


    脑中混沌炸开,一片空白,不敢置信。


    他以为他再也见不到这张脸。


    命运这般残忍,让他误以为能肖想她成为自己的人。


    命运又这般荒唐,没得到的人,却又再次出现。


    那些反复出现、在梦中醒来便消散的虚影,那些一时浮动的念想、虚无缥缈的执念,全都冒了出来。


    他以为自己能将那点执念压住,将心绪按捺。


    可真正到此时此刻,她立于眼前时,那些强行按捺、假装遗忘、自以为能掌控的心绪,喧嚣轰然挣脱,尽数张扬开来了。


    原来他的执念,从未有一刻真正消失,只是不见时还可自欺,一见却浑身不得动弹,只能原地溃败。


    女子疑惑,诧异唤道:


    “贺临?”


    她记得他。


    还没来得及应声,楼下轻而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重伤昏迷的沈恒被人从一楼抬了上来。


    丫鬟连忙躬身,压低声音问道:


    “林娘子,这人伤势极重,眼下如何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