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朱门帐暖 > 第一卷 第37章 孤注一掷
    贺临静坐听着,讶异一点点升上来,神色虽不显。


    初见时便知她貌美灵动,后来知她是个聪慧机敏的商户女子,再后来知她心思通透、处事稳妥,至此已觉得,这女子十分难得。


    可此时此刻,她条理清晰,就两淮贪腐谈及赋税政绩。


    贺临才猛地惊觉,自己对面前的这个女子还不算真正了解。


    她谈及国事,不卑不亢,并不怯缩。


    话中也无空谈政事的虚浮,反而诚恳,句句切中要害,有理有据,直指核心。


    她并非妄议,不是随口卖弄,是真真切切站在百姓角度上看明白的。


    贺临望着她,心头震动不已。


    林晚依旧如初见时那般明艳,可眼前的这份容貌,有一种更耀眼的东西盖过她了。


    她的真知灼见,玲珑剔透,沉稳有识,比她的皮相更能令人动心。


    他方才还在暗叹,只求林晚能对自己片刻动心足矣。


    可他此刻却不愿意了,不舍得了。


    一股据为己有的欲念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即使是卑劣的强求,即使是上位者的占有执念。


    他就像猎手,见到绝无仅有的猎物时,便生出再也不愿放手的私心。


    动心太难,不必再等,直接将她掳走,牢牢将人锁在身边便是。


    人心易变,来日方长。人在眼前,朝夕相处,这颗心迟早也会是他的。


    眼前的女子,在每一次相处时,于无形中一层层扒下他的凶兽心性。


    容貌勾贪念,聪慧燃欲念,一步步化成了执念。


    林晚见他久久不语,神色难辨,便轻声地说:


    “可是我所言太过荒谬?若如此,你便只当我胡言乱诌便罢,切莫当真。”


    她这番话,多少是占了局外人的便宜。


    她本就是穿越过来的,在史书杂谈中见多了朝代兴衰、律法利弊,看问题才能跳出当下。


    而贺临身在局中,被时局、礼法、规矩层层束缚,容易当局者迷。


    并非他见识浅,而是站在这位置上,本就难以挣脱当下认知桎梏。


    贺临脸上倒无任何玩笑意味,十分认真地继续问道,真正是一个寻求答案的友人:


    “阿晚你说的我十分认同,你一点拨,有几处症结倒豁然开朗。那依你之见,这顽疾该如何下手呢?”


    林晚倒是没想到贺临会这般追问,虚心请教。


    既然话头都开了,林晚也不愿藏着掖着。若是能让百姓的日子稍微有点改变的希望,那便值了。


    也许面前的贺临,真能做实事,改变两淮现状。


    “太多人要分这块蛋糕,想彻底根治十分艰难,但可从这几处入手试试。


    其一,官盐定价需兼顾民生。


    官盐私盐价格差不多,市价平稳,不许随意抬价,盐的暴利自然就被压下来。”


    朝廷或许会短时间亏减盐利,可这是没办法的事。


    原先的蛋糕还在被层层摊利分走,如今强行挤掉水分,他们必然会在面上账目做文章。


    可最要紧的是要解决面上的事,让百姓吃得起便宜的盐。


    让百姓打心底知道官盐并不贵,如此私盐市场才慢慢地缩小。


    其二,盐价降了,可盐的品质不能降。


    如今不少地方为多赚利,盐中掺杂质,不提纯,粗劣不堪。


    官府必须定下统一盐质标准,纯度、色泽、净度都得有规矩。


    在盐价和盐质上双双卡死,暴利空间才能被最大压缩。


    如此才能将面上的乱象暂且稳住,等百姓安稳,慢慢整治贪腐根源。


    其三便是巡查要常态化,不能只看账册,多走街巷,倾听百姓,这样地方官才不敢肆意妄为。


    如此回答,沐言可还满意?”


    原来,她早有解法。


    简单的三点,可贺临之前从未听旁人说过。


    朝中官员的解决之法无非是在贪腐案件里,彻底换血换官员。


    他并不完全认同只整治贪腐官员。


    就像林晚说的,只要有暴利,这贪腐便止不住。


    “听君一席话,如沐春风。


    如此一来,乱象止住是时间问题。


    改革该有切肤之痛,这一步,得走。”


    林晚见他听了进去,暗暗赞叹,是个会听人意见的好官。


    可却听贺临又问:


    “阿晚究竟都读过什么书?见解务实,倒远胜许多饱学之士。”


    她哪读过正经书籍?文言文看两段便头大。


    只看过大胤律法,其他的一概没看。


    可若不说出个名堂来,反而有点空口胡诌,观点的靠山不够硬。


    “不过是家中旧书,翻看过《食货纪略》、《四方盐策考》这些杂记残卷,民间见闻看过不少,可算不上饱学。”


    夜色渐深,林间露气渐渐重了,晚上的夏风也有些许凉意。


    林晚拢着衣襟:


    “时辰不早,我们在外畅谈许久,孙同知的耳目怕是全然相信,我们该回去了。”


    贺临压下翻涌不休的想法。


    “今日我收获颇多。”


    马车缓缓行在回程路上,离贺府越近,他越是心潮难平。


    酝酿了一句话在喉间来来回回翻滚,几乎要冲破最后牙关,脱口而出。


    阿晚,你愿意跟我走吗?


    他可以许她一世安稳,锦衣玉食,无人敢欺,尊荣无上。


    但似乎这些都不能打动她,可除此之外,他能拿得出手的也只有权势、地位、荣华富贵。


    她的夫君要回来了。


    贺临想在今晚孤注一掷,不管在她心中落下怎么一个卑劣小人形象,他都想留住她。


    “阿晚……”


    “就在这里停,我自己走回去便好,不必送到府门前。


    今晚多谢贺大人款待。


    日后大人离了真州,我也不会忘了这段相遇。大人多有照拂,有机会,我与风然必定亲自登门拜谢。”


    马车停了下来,林晚掀帘子,转身对着他行下盈盈一礼。


    方才在郊外还能唤沐言,回到贺府附近便只是贺大人了。


    他的孤注一掷,不必问,已经有结果。


    背影渐渐离去,马车还萦绕着她淡淡的茶香和女子气息。


    可这味道终究会和今晚夜色一样,一点点淡去,最后消散无痕。


    等他离了真州,林晚就会在此停下过往,再也不会出现在他往后的日子里。


    她,当真狠心。


    “只要大人想要,小的自有办法,让大人完完全全、毫无阻碍地得到林娘子。”


    这句话再次在他心头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