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今只能像阴暗黑洞里的老鼠,偷偷窥视着别人的幸福,无能为力。
若是没来,他还能继续骗自己,沉浸在她前几日那两句“如何不为你倾心?如何不为你心动?”中,至少那些谎言能让他好受很多。
可现在,他只能被迫面对一个全然陌生、鲜活,又更加有吸引力的林晚。
李肃本已被牢里伶牙俐齿、性情刚烈的林娘子惊到了一次,可此刻更让他如雷击中的是贺临。
贺临亲眼看着这二人夫妻情深义重,生死不离,也知道枷锁会将他拖进何等深渊,可即便如此,还是一头栽了进去,义无反顾地爱上这林娘子。
即使林娘子对他毫无情意。
李肃承认林娘子生得极美,性情坚韧,重情重义,有风骨有担当,是世间难得的女子。
可有人会为了这一段注定无果的情谊,将自己折磨得面目全非,本心弃之不顾?
一旁的张弦看着贺临失魂落魄、伤心欲绝的样子,默默往后退了半步,低声捂耳说道:
“你看吧,执峥,沐言他变了。
这也是我一直顺着他的缘故,他一旦生了执念,实在太可怕了。”
李肃面色镇静下来,他无法再用讥讽、戏谑的想法旁观这场无望的痴缠。
事到如今,他无法再纵容下去。
林晚对贺初情深义重,而对他贺临自始至终无其他情意。
贺临不过是攥着一丝虚妄幻想,日复一日地自欺欺人,困在自己织的牢笼中不肯走出来。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贺临因一个注定不属于他的女子,一步步走入万劫不复。
无论是何手段,他都必须要把贺临从深渊中拉回来。
挣脱枷锁必定痛苦万分,可长痛不如短痛,再放任下去,沐言便无法再挽回。
牢里的贺初面对妻子又急又厉的呵斥,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无法辩驳。
眼泪从干涩的眼眶中滚落,顺着憔悴的脸颊滑落下去。
他怎会听不出来,妻子字字句句在呛他、怪他,可言语之外全是不肯在危难之时抛下他的情意,包裹着真心。
他娶妻子时,本就想着撑不下去便和离,不能拖累她。
但此刻,妻子不肯抛下他的情意,让他整个人沉溺其中,也无法再狠下心来。
“我知道了,晚晚,别生气。”
林晚双手捧着夫君的脸,满心疼惜,强压着喉间哽咽道:
“知道就好,等你出去再谈以后,在狱中说这些胡言乱语,我可真要气急了。”
呵斥怒意褪去,林晚从身上取出帕子,墙边角落破旧陶碗有半盏清水,她拿起布帕,浸了些水,拧至半干。
“别动,我来给你擦干净。
你生得这般好看,可不能让这些灰尘挡住了你。
进来时,我见牢狱其他犯人容貌远不如你,偏生比你整洁干净,这么一比,倒显得他们比你好看几分了。”
贺初咧着嘴笑了笑,乖乖地靠在墙角不动,让妻子给自己擦拭脸颊。
林晚一点点擦掉他额角的汗和尘土,擦干净他脸颊耳后的积灰。接着,微微俯身,提起他手臂。
夫君手臂上,腕骨突兀,往日的肉全没了,手背还有淤青,不知是在哪里撞到的。
擦完手臂后,便擦腿。
他的腿皮肤几乎透明了,能看得见底下的青筋,好在没有伤口。
四肢擦完之后,林晚莞尔一笑,拎着边上的食盒放在他俩中间说:
“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说完,打开食盒,里面摆了几样糕点,还有淡淡的温热。
贺初看着,勾了勾唇角,虚弱地打趣说:
“你这懒惰小娘子,这是从京城哪家糕点铺买来的?”
林晚瞪了他一眼,嘟囔道:
“怎么还记着鞋子的事?鞋子的事就放过我吧,我真不会缝针脚,缝出来的鞋丑得很,怕你穿着穿着烂了,那多不好。
这吃的可是我昨天夜里请厨娘手把手教我,我自己学着做的。”
“自己做的,吃了不会出事吧?”
林晚用筷子夹一块桂花糕,凑到他嘴边,眨眨眼:
“我已经在里头给你下毒了,等你一毒发死在这牢中,我就能堂而皇之做寡妇了。
做了寡妇便不好再改嫁,也没人敢轻易打我的主意,这样一来更是自由,岂不更好?”
贺初一口咬下那桂花糕,哼哼唧唧地说:
“你也不准说胡话,做了寡妇,很痛苦的。”
探视的时辰不多,林晚不能在夫君这处逗留太久,趁着还剩一点点时辰,她得过去瞧瞧听雨和公爹婆母。
走之前,她给夫君喂下几颗定心丸:
“放心,那日锦衣卫查抄,我恰好因查账有事离开,没被他们搜到踪迹,想来是抓捕紧急,他们没有细追。
你在狱中只管安心养身子,我在外面等你出来。
我们贺家清清白白,查清真相是早晚的事,我不急,你也别慌。”
狱卒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在提醒她,时辰差不多了。
贺初轻声叹息:
“能得此妻,夫复何求?
你不必事事都自己扛,晚晚,别太过操劳。很多事尽力之后只能听天命,本就不是我们能左右的。
你一定要先保护好你自己,再来想其他。”
林晚转身离开时,眼底早已酸涩发胀,喉头堵得发疼,满心都是想哭的冲动,但她还是忍住了。
她不能哭,她要笑着去见听雨,去见公婆,得让他们看见她在外面等着他们,家中还有希望,天还没有塌。
林晚去见听雨,心揪得发紧。
听雨才过及笄,素来娇养深闺,很少见过外边险恶,如今突然被关进锦衣卫诏狱,不知会不会吓得魂不守舍。
她很担心,很痛心。
可见到人时,林晚却有些惊讶。
听雨衣服脏乱,可那张脸依旧圆润润的,并没有瘦下去太多。
瞧见林晚那一瞬,听雨眼底有光,踉跄着扑到牢门前:
“嫂嫂,嫂嫂!
我就知道,那日你不在家,不会被牵连进来。可嫂嫂是如何能进得来的?”
贺听雨急急开口,非常担心地说:
“他们不知你的身份,嫂嫂快走,在这待久了会被怀疑的。”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担心林晚的安危,这般勇敢又善良。
林晚哽咽地说:“嫂嫂自然是用银子进来的,咱们家最不缺的就是银子,疏通几下便能进来探视。”
听雨一听,当即笑了出来,眉眼弯弯,挺着脊梁,哼哼道:
“嫂嫂,我可没哭,我知道哥哥、爹娘都跟我一块在这里,而你在外头等着我,我不怕。”
这一句直接撞在林晚的心坎上,方才面对夫君,她没掉的眼泪,此刻绷不住,真的落下泪来。
听雨在往日还会耍小性子,如今身陷绝境却懂事坚强。
林晚不敢细想,若此案最终定罪,听雨便要沦为官奴,发卖入府为婢,或者去杂役绣房,往后的日子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