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停下,一行人终于到了李家,贺临先一步跃下马车。
林晚坐在车厢中,心中才暗道,这人还算自觉,没有动手拉着她下去,分寸感终于是又回来了些。
谁知车帘边缘忽然探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横在那里,明晃晃地示意林晚牵着他的掌心下来。
林晚起身的动作顿了顿,又重新坐下,故意要晾那只手一段时间,让贺临着急。
车帘垂下,将车内与外边隔出一小方天地,她与李肃坐在里边。
望着那遮光的车布帘,林晚轻轻叹气,心中一阵悲凉,暗道:
“李大人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可是拿着剑指着我的脖子,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十分害怕呢。”
林晚说完,唇角暗暗地勾起,眼底藏着狡黠。
“罢了,贺大人至少不会拿着剑指我,要我性命。
我一个弱女子,还是要先保住小命才好。”
下一瞬,她便弯腰掀帘,落下马车,稳稳将手放在那只早已等在外的掌心上。
李肃独自留在马车中,脸上特意挂起的温和僵着,随后眼神慢慢沉了下去。
他也记得那日,穿着飞鱼服,冷冽无比,长剑出鞘,寒光直直抵在她纤细脖颈上。
那时他满心戒备,动作唬人,没有对她任何怜惜。
当时自己还惊讶林晚胆大不惧,如今懊悔无比。
再镇定的人,叫人用剑指着咽喉,怎可能不怕?
李肃抬手按着眉心,自责当初怎就这般冲动,一上来便拔刀相向。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如今给林晚落下凶神恶煞的坏印象,日后她如何能安心地跟着自己过日子?
人本也趋利避害。
贺临虽虚伪,但面上温和亲近。
而他李肃不仅手上沾染鲜血,还曾拿剑指向她。
妻子不仅是一个名分,也是要朝夕相伴、同甘共苦的人。
李肃也想与林晚平等相守,而不是怕他、畏他,不得不顺从他。
他不能让林晚心怀恐惧,必须将这份恐惧一点点消除。
一想到她日后一坐马车便会想起被剑指的回忆,李肃便涌起心疼,沉甸甸的。
而外面马车侧边的林晚,一直用余光注意着帘幔里头的动静。
见李肃久久未下车,她便笃定事成了。
李肃在里头听了她的话,满心愧疚,他越是愧疚,便越想弥补她,越想为她做点其他事来讨好她。
林晚暗自感慨,她无权无势,如今也只能凭借美貌,耍些人性小手段,来为自己谋得最大利益了。
但比起心思深沉、精明难测的贺临,李肃确实好拿捏。
换做是贺临,应当会看穿这是她故意的,非但不会中招,反而会顺势同她拉扯。
林晚松开贺临的手道:
“沐言,圣上问了我夫君何事,可是态度有所转变?”
贺临神色微敛,凑近她故意神秘道:
“此事不便在此言说,待会我找机会一字不差地告诉你。”
说完后,贺临便见女子往边上微微侧开,故意跟他隔开位置。
那侧脸唇角抿成一道线条,下颌微微收紧,应当是在咬牙隐忍。
贺临心口也跟着有股酸涩,他知晓自己所用手段有些不齿。
把她的求助、她的不安以及她对夫君的关切,当成一次次谈条件的交易筹码。
以求得换来她对自己多依赖一点,多靠近自己一点。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的心意已然如此浓烈,浓烈到快要将他自己焚烧殆尽。
即使是手段不齿,他也要去试。
贺临不愿再去纠结自己是君子还是小人,是好人还是恶人。
世家体面,文官清流,那些束缚,他已不愿看重。
只要能最后让林晚看见他、依赖他、心甘情愿喜欢他,过程是光明磊落还是机关算尽,他都不在乎了。
李府并没有朱红大门鎏金纹饰,只是一扇黑漆木门在最外边,门环是光滑铜质,朴实无华。
李肃从马车上下来,那守门门房见着主子,恭敬地开了门。
迈步进门,便瞧见前院小巧,地面青石板平整,倒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角落边上并未有名贵花草,在院角中只有几株桂树,枝干挺拔,叶片青绿,看着极为清爽。
两侧厢房低矮,门窗原木色,并未有繁复雕花,简简单单,素雅无比。
正屋坐北朝南,青瓦覆顶,白墙木窗,格局方方正正,整体看着不气派,但是规整温馨,倒极像有钱商户过的寻常安稳居所。
林晚看着倒十分讶异。
她以为锦衣卫镇抚司的住宅会张扬跋扈,亦或冷冷清清。
大门打开时发出声音,里边有个纤细文静身影快步迎了出来。
少女约摸十五六岁年纪,肌肤莹白似玉,眉眼弯弯,眸子清亮,如溪水一样温顺干净。
鬓边只有简单垂环分俏髻,插着素银簪子,布裙是浅碧色的,料子不华贵,但在她身上却清雅脱俗,透露着官家小姐和文人气质的娇矜。
她身上有股书香门第养出来的温婉静气。
她一见到李肃,声音清甜欢喜:
“兄长。”
这竟是李肃的亲妹妹李云?
李肃一身冷硬戾气,周身杀伐之气,他眉眼都带着挥之不去的严肃。
可眼前这妹妹却是文文静静、温温柔柔,说话细声细语,眉眼温顺,一身书卷气,干净得像深宅养出来的小家碧玉。
两人气质反差之大,简直不敢让人相信是亲兄妹。
可仔细一看,鼻梁、眼型、下颌也是一个模子扣出来的,五官都生得极为出挑。
同一张骨相,一个冷冽英挺,一个清婉秀丽,两种气韵截然相反。
李云也见到了两位客人,贺临哥哥她自然认识,她笑着看向林晚问:
“这位姐姐是?”
李肃刚要开口,边上的贺临抢先一步,笑着温文说:
“她是贺家的林娘子。”
李云眨眨眼,上下暗暗打量林晚,恍然大悟,脆生生地开口:
“如此说来,妹妹要叫一声嫂嫂才是。”
四人往里走,李云暗暗拉了拉李肃的衣袖,压着声音疑惑问:
“兄长为何从未与我提过沐言哥哥成亲了?”
李肃脚步一顿,一时语塞。
若直言说清楚林晚的身份,便在妹妹面前挑明林晚是罪犯之妻,中间牵牵连连,不能言说。
“并非你想的那样,中间有些误会。
林娘子跟着我与沐言来家中做客,把她当做正常客人便是。”
前方几步外,林晚将身后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侧头瞪着边上贺临:
“你是故意的吧?”
故意让李云误会,误会她是贺临的娘子。
贺临低笑一声:“我本没有说错,你就是贺家的娘子,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