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抬眼,原本黯淡的眸子迸出光亮来,身子不自觉前倾道:
“张世子请说,究竟是何路数?我愿洗耳恭听。”
张弦压着声音缓缓道:
“我在京城长大,也知晓许多朝堂规矩和皇家恩典。
寻常小恩小惠只能赦免轻罪细故,还轮不到你夫君这等被锦衣卫抓进诏狱的人。
寻常时候断无随意放人的可能,唯有大赦天下之时,方能有一线生机。
新帝登基、改元册封、大圣归朝、天灾祈安,皆可大赦。
不过这些要么已经过了,要么遥遥无期。
如今能等且最有可能的有两个时间点。
其一便是圣上诞下第一位皇子。
圣上登基不久,后宫一直未有皇子降生,举国上下都在盼着的大事,一旦皇长子降生,乃国本大喜,圣上定会大赦天下,昭告万民,以示隆恩。
圣上如今龙体康健,后宫嫔妃日益增多,第一个皇长子降世是极有可能的。若是运气好,今明两年便能等到这个时机。
只是后宫之事,我也无从知晓,哪位娘娘有孕,何时临产,也是绝密,我们这些外层无从打探,只能等着消息。
其二便是明年冬日太后八十大寿。
太后乃皇上生母,八十大寿乃是整寿,头等孝道盛世,到时必定大办寿典,极有可能大赦天下,为太后增福祈寿。”
说完,张弦长长叹了一口气,满是不忍心:
“林娘子,我话说得直白一些,这两个机会也很靠运气。
到时不知你夫君一家能不能熬到这个时候。
更关键的,在此之前,这案子必须一直拖着,不能结案,也不能叫圣上刻意关注了。
最好的办法便是让这案子就这么悬着,默默无闻,安安静静等着大赦天下的日子来临,换来生机呀。”
林晚眉宇间渐渐安定下来,满是感激地对张弦说:
“张世子说的句句在理,我不能过于急躁,差点乱了分寸。
如今我知晓,眼下要沉下心,耐心等候时机,人还在,总是还有盼头的。
今日张世子这番指点,我铭记在心,多谢世子。”
张弦摆了摆手,走的时候,特意问:
“不知你是否为了救夫君才被迫与沐言纠缠不清?若是你心中不愿与他有任何牵绊,只管同我说,我能想办法护住你。”
林晚浅浅一笑道:
“世子多虑,我与贺大人之间,都是我自愿的。”
张弦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站起身,整理衣袍:
“我该回去了,今日我穿的特别,我娘一路追问我去向。
近来她正盯着我的行踪,想改掉我流连花丛的毛病。
我不过是想给全天下的美人一个归宿罢了,可惜我娘不理解。
再晚些回去,怕是又要惹她疑心。”
林晚不再多留,将他送至小院门口。
暗暗感慨,这自幼长大的三人,性子天差地别。
李肃冷面冷脸,是个是非分明的端方君子。
贺临面上温和,内里却是寸步不让的笑面虎。
而张世子看似风流不羁,游戏人间,心思却柔软细腻、仗义体贴。
林晚陷入沉思,从今日后,不管谁来问起她与贺临的关系,她都会说自己是自愿的。
的确是自愿。
自愿与贺临交易,换得夫君平安,自愿同他随船回京,自愿在这京城之中继续和他牵扯,不愿意闹僵,这一切都是她自愿的选择。
她不想让其他人认为自己受了委屈,尤其是夫君一家问起,她不会再回夫君怀中,她一定要这么说,才能断了夫君的念想。
后面的时日过得格外平静。
自从那日与贺临不欢而散后,贺临便再也没有踏足过小宅院。
而林晚也安分了许多,既然四处奔走打探都已尽力,那她也不能再冒冒失失地找人帮忙。
按照张弦所说,静下心来等待是最好的选择。
日子没有别的事忙之后,日复一日的,林晚对夫君的牵挂和忧心,时时未散。
她本以为李肃既说了还差九次见面总会寻过来,可那人也并未打扰她。
反倒是张弦,像是知晓她一个人在院中会焦虑,隔三差五会悄悄过来一趟。
他每次来都鬼鬼祟祟,左右张望一番后才进门,走的时候也偷偷摸摸,生怕被人看见了。
好在张弦这人很守分寸,不会踏足内院一步,只在院子外边坐着喝茶,陪林晚说说话,讲些京城的新鲜事,替她解解闷罢了。
“林娘子,京城都传遍了,礼部尚书家的嫡女苏小姐竟直接回绝了沐言的相看。”
那林晚正坐在廊下,看《茶经》,手上一顿,惊讶道:
“这是从哪里听来的?”
“自然是苏小姐说的,说沐言看着太凶狠,不合心意,索性直接拒了。
那些闺阁小姐私下都议论,笑话贺沐言因相貌不合心意被拒。
简直太解气了,是时候给那沐言敲打敲打。”
林晚听了,也弯了弯唇角。
她在寺庙见过那苏小姐,活泼直率,十分可爱。
张弦摇着扇子,啧啧道:
“你瞧瞧,苏小姐人聪明可爱,她看不上沐言,可见她有眼光。
这回也得让沐言知道,别一副总是志在必得的样子,如今算碰了个软钉子,正好能让他学学如何叫谦逊。”
林晚忍不住附和点头:
“张世子说的极是。”
贺临和礼部尚书苏家的亲事黄了之后,便开始着手铺垫林晚的事。
这日给母亲请安时,望着熏炉淡淡青烟,贺临垂着手,神色平静,终究是开了口道:
“娘亲,儿子已有心上之人。”
永宁侯夫人立刻露出笑意,往前倾了倾身:
“有心上人了?那是哪家的姑娘?怎么不带进府中让我跟祖母好好瞧瞧,也好早些定下婚事呀?”
“只是,她并非门当户对之人。”
永宁侯夫人的笑意慢慢淡了,叹了口气,蹙着眉头无奈道:
“傻孩子,门第不相当,如何做得了侯府正室主母呢?
她无家族撑腰,往后出席宫廷宴会、宗室应酬,拿什么撑场面?又如何与京中贵妇结交周旋呢?”
侯夫人对着儿子语重心长:
“你若真心喜欢她,娘不拦你。
先娶一家家世相当的女子为正妻,再将你心上人纳入府中,做个姨娘,宠她爱她也是可以的。
这样对你俩都是周全,否则就算她进了门,日子也未必会好过。沐言,你当真糊涂。”
儿子抿着唇一言不发,似乎不认同这话。
侯夫人知晓儿子外柔内刚,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只得软了语气,无奈地叹道:
“罢了,娘不想逼你做决断。你若真心想要娶她,我们做父母总得知道那个姑娘姓谁名谁,家住何处。
侯府世子成亲不是儿戏,纳吉问名、定聘择吉、双方长辈见面,一桩桩一件件都得按规矩来,哪能含含糊糊?”
侯夫人想到什么,又道:
“你若能像你表哥那样,娶一位如林娘子一般温婉懂事又能相互扶持的女子,娘啊也就心满意足了。
至于门当户对,等她嫁进来之后,慢慢磨合便是。”
贺临原本神色暗淡,此刻微微亮起光,脱口而出地反问娘亲:
“母亲,你也喜欢林娘子那样的女子,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