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都市小说 > 急诊科:开局看见疾病词条 > 第19章 涟漪
    晨交班会。


    林述坐在后排,跟往常一样的位置,靠墙。陈原坐在他右边,嚼口香糖,今天是薄荷味的。


    沈越坐在前排。金属框眼镜,黑色签字笔。笔帽摘下来,套回去,摘下来,套回去。


    赵学峰站在白板前面。


    交班内容照常:夜班收了几个,留观区目前几张床,谁可以出院,谁需要复查。


    然后他翻了一页。


    “昨晚急诊接诊了一个儿科住院患者。十岁女孩,反复低热三个月,辗转四家医院未确诊,因晕厥送急诊。”


    他的语气跟前面汇报其他病例一样。平的,快的。


    “经查体发现双侧上肢血压不对称,左侧桡动脉搏动减弱,左锁骨下区可闻及血管杂音。急查主动脉CTA——左锁骨下动脉起始段重度狭窄,左颈总动脉起始段管壁增厚,降主动脉上段管壁不均匀增厚。”


    他把CTA的打印图片贴在了白板上,磁铁吸住。灰白色的,三维重建,那根变细的亮线清清楚楚的。


    “诊断结果是大动脉炎。已转风湿免疫科,目前开始激素治疗。”


    他说完后,停了一下。


    然后他加了一句。


    “初步查体判断是林述做的。”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不长,一两秒。


    沈越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越过前面几排人,找到了后排靠墙的林述。


    他的笔帽停在手指之间,没有套回去。他看了林述一眼,没有说话。然后他转回去了,笔帽套回去了。


    陈原在旁边用胳膊肘碰了林述一下,虽没说话,但他的嘴角是翘的,口香糖嚼得比刚才快了。


    钱玉华坐在角落的那把椅子上。她也看了一眼林述,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护理交班单。


    ...


    两天后,下午。


    风湿免疫科病房。走廊跟儿科的不一样,门牌号的底色是浅紫色的,墙上的宣传画不是卡通的,是关于关节和免疫系统的科普图。但消毒水的味道是一样的。


    林述找到了病房,门开着。


    苏瑾年坐在床上,靠着被子,跟以前一样的姿势,腿伸在被子外面。


    但有几个东西不一样了。


    她的脸上有颜色了。不多,但有了。不是上次那种几乎透明的淡,有一点粉回来了。颧骨的轮廓没那么突了。


    她在吃东西。


    一碗粥,白粥。勺子在碗里搅了一下,她舀了一口,吹了吹,放进嘴里。


    方芸坐在旁边。


    她在看着女儿吃粥。


    她的表情——林述第一次看到她这个表情。


    松了。


    她的深绿色外套搭在椅背上。今天没穿,里面是一件灰色的长袖,虽然有点旧,但干净。她的黑眼圈还在,但浅了一点。


    床头柜上放着那本猫书。


    旁边多了一本新的。封面是蓝色的,一条鲸鱼,鲸鱼在水里,周围有很多小气泡。


    苏瑾年看到了林述。


    她放下勺子。


    “你来了。”


    声音不一样了。


    清楚有力气的。


    不是上次那种轻得像隔了一层什么的声音,是正常的、一个十岁小女孩正常说话的声音。


    “今天吃了什么?”


    “粥。还有一个鸡蛋,鸡蛋是白煮的,蛋黄有点干。”


    方芸在旁边补了一句:“昨天吃了半碗面,今天能吃一碗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林述。眼睛里有一层薄的东西,亮的。她没有哭,她就是看着他。


    苏瑾年举起左手。


    手腕上的编织手绳,红色和黄色,松的那个地方——有人重新系过了。不松了,线头也塞进去了,整齐的。


    “护士姐姐帮我系的。”


    她说完又拿起了勺子,继续吃粥。


    林述看了一眼那本新书。蓝色的,鲸鱼。


    “新的?”


    “嗯,周医生送的。他说鲸鱼比猫大,让我看看大的动物。”


    她嘴角弯了一下。


    方芸站起来,走到门口,靠着门框。


    她压低了声音:“医生说指标在降。CRP从12降到了7。昨天量的体温36.8,两天没烧了。”


    她停了一下。


    “谢谢你,林医生。”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看着走廊对面的墙。


    ...


    食堂。


    陈原端着盘子走过来,后面跟着一个人。女的,中等个子,马尾辫,白大褂,胸口挂着进修生的工牌。工牌上的照片比本人白一点,下面印着名字和科室。她端着盘子,一份鱼香肉丝和米饭。


    陈原走到林述的桌前,一屁股坐下来。


    “来,介绍一下。”


    他往旁边让了让,姜雯在他旁边坐下来。


    她看了林述一眼,笑了一下:“你就是林述?”


    陈原在旁边接话:“对,就是他。就是那个——”


    他夹了一块排骨。


    “四家医院查不出来,他查出来了。大动脉炎,十岁小女孩,住了快一个月谁都没辙。”


    他说这话的时候音量比正常说话大了一点,旁边桌的两个住院医听到了,看了一眼。


    陈原没在意,他继续说。


    “你知道他怎么查出来的吗?量了个血压。”


    他举起两只手,一左一右。


    “两只胳膊,一个高一个低,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简单别人就是没想到,四家医院,没有一个人量过双侧血压。”


    他嚼着排骨,摇头,带着一种“你说气不气人”的神情。


    姜雯看着林述。


    “挺厉害的。”


    林述没说什么。他在吃饭,筷子夹了一块豆腐。


    “他就这样,”陈原指了指他,“你跟他说什么他都这样,闷骚型。”


    姜雯笑了一下,她的笑不是社交性的那种,是觉得有意思。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


    “大动脉炎我只在书上见过,”她说,“教科书上就一页纸。”


    “所以啊,”陈原把最后一块排骨吃了,骨头排在盘子边缘,“一页纸,他给看出来了。”


    ...


    下午,护士站。


    林述在电脑前补病历,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陈原发的,一个链接。


    他点开了。


    丁香园论坛。


    帖子标题:


    “某三甲规培生诊断四院未确诊的儿童大动脉炎——查体基本功到底有多重要?”


    发帖人不认识,不是本院的ID。应该是风湿免疫科或者儿科的圈子里传出去的。


    帖子不长,大概描述了案例经过。没有提患者名字,没有提医院名字,没有提林述的名字。但提到了“规培第一年”和“双侧上肢血压差异”。


    帖子下面有回复,他往下翻了一下。


    “双侧血压是查体基本功,可惜现在太多人不做了,连门诊量血压都只量一侧。”


    “这种案例说明罕见病不罕见,是我们想不到。”


    “规培生能有这个临床思维,带教老师是谁?”


    “查体之王。”


    “说实话这个CaSe如果不是碰巧量了双侧血压,再拖下去左锁骨下完全闭塞就不好处理了。”


    “我们科上周刚收了一个大动脉炎,也是反复发热查不出原因,最后是血管外科会诊发现的,主动脉弓三支都有累及。太晚了。”


    他看了一会儿。


    退出来,关了,手机放回白大褂口袋。


    陈原又发了一条。


    “看到没?你出名了。[狗头]”


    他没有回复。


    ...


    儿科走廊。


    林述去周寒的办公室拿忘在那里的笔记本,经过护士站的时候,陆鸣从里面走出来。


    两个人面对面了。


    陆鸣认出了他。他穿着白大褂,胸口的工牌写着名字和科室。儿科主治,他的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白了几根,也许以前就有,没注意。


    他看着林述,吸了一口气。


    “林医生。”


    林述停下来。


    “苏瑾年的情况我听说了,大动脉炎。”


    他停了一下,他的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


    “你的观察力很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诚恳的,没有客套。但他的眼睛里有一个东西,不是嫉妒,不是不服,是更复杂的。


    他在这个科室做了二十年。一个住在他科室三周的患者,他每天查房,每天看化验,每天跟家属说“还在查”。最后被一个来借过书的急诊科规培生看出了方向。


    这件事对他来说不是丢脸,是一面镜子。


    “你之前让周寒查铁蛋白,”陆鸣说,“还让他看趋势,是你提醒他的?”


    林述想了一下。


    “我们讨论过。”


    “讨论。”


    陆鸣重复了一下这个词,他吸了一口气。


    “谢谢你的讨论。”


    他走了,脚步不快不慢,走进了办公室。


    ...


    傍晚,更衣室。


    林述在换衣服,把白大褂脱下来,挂进柜子。


    更衣室的门开了。


    赵学峰走进来。他也在换白大褂,把今天穿的脱下来,折了一下,挂进去。他的柜子跟林述的隔了两个。


    他换衣服的时候没看林述。


    然后他站了一下。


    “明天下午三点,我办公室来一趟。”


    林述看着他。


    “带上你那个案例的查体记录。”


    “沈越说想讨论一下,他觉得可以整理成一个教学案例,给规培生做培训用。”


    他说完没有等林述回答。他推开更衣室的门,走了。白色运动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踩出一阵摩擦声。


    ...


    林述走出更衣室。


    走到走廊,经过急诊大厅。


    大厅里人来人往,候诊区坐了大半,分诊台的护士在叫号。有人在咳嗽,有人在打电话,有小孩坐在塑料椅子上晃腿,旁边的大人在填表。


    他经过大厅的时候没有停。


    但他看了一眼。


    大厅里的人,每一个都坐在塑料椅子上,等着。


    他看了一眼他们头顶上方的空间。


    大部分人的头顶上方什么都没有,空的,干净的。


    但有两三个人的头顶上方——他没有停下来仔细看,他只是经过,余光扫到了一点颜色。


    走出了急诊科的大门。外面的空气跟里面不一样,没有消毒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