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醉气道车推到床尾时，程弋还醒着。
这让事情更难。
如果他已经昏迷，所有人只需要抢。
可他还能听懂，还能点头，还能用眼睛追着阮宁手里的手机。
他只是说不出完整句子了。
宋凛站在床侧，看了一眼第二份血气。
PaCO? 86。
pH 7.18。
PaO?仍然很好。
监护仪上，SpO? 100%。
绿色数字像一句不合时宜的安慰。
林述把血气单压在床旁治疗台上。
“不能再等。”
他说。
宋凛没有反驳。
蒋砚也没有。
白翊从急诊跟上来，站在床尾，手里还拿着外院用药单。那一行抗生素名称被她用笔圈了出来。
蒋砚看了一眼。
“先停。”
她说。
“危象处理按神内路径走，抗体和电生理后面补。现在先保气道。”
程弋眼皮半垂，却仍然听见了。
他动了动手指。
阮宁立刻低头。
“你要手机？”
程弋眨了一下眼。
护士把氧气面罩稍微扶稳。
宋凛看着他。
“只能一分钟。”
程弋想说话，张了张口，没发出完整声音。
阮宁把手机放到他手里。
屏幕解锁后，路演PPT还停在芯片架构那一页。
他没有打开PPT。
他点开微信，找到团队群。
手指悬在语音键上方。
第一次没按准。
第二次按住了。
他吸了一口气。
面罩被阮宁稍微移开一点。
程弋说：
“路演……阮宁讲。”
三个字后，他停住。
喉咙里有一声很轻的吸气。
他继续按着语音键。
“按B版。”
又停。
“不要讲……良率预测。”
他的眼皮往下压，声音已经发虚。
“讲……交付。”
最后两个字几乎被气流拖散。
他松开手。
语音发出去。
屏幕上跳出一条十七秒的语音。
阮宁看着那条语音，没有点开。
她把手机从程弋手里拿走。
“够了。”
程弋看她。
像还想补一句。
阮宁俯身，握住他的手。
“我去讲。”
她说。
“你去呼吸。”
程弋的眼神动了一下。
这句话比所有解释都重。
麻醉医生已经到床边。
宋凛把位置让开半步。
“清醒同意？”
麻醉医生问。
宋凛看向程弋。
“程弋，现在气管插管，接呼吸机。目的不是让你失去说话，是替你把气排出去，等治疗起效。”
程弋看着他。
宋凛说：“风险有，误吸、低血压、插管困难、后续感染，都可能有。”
他停了一下。
“但现在不插，风险更大。”
程弋的眼皮抬不高。
他用力点了一下头。
动作很小。
但够清楚。
阮宁签字时，手很稳。
只有最后一笔压得很重。
麻醉医生开始准备。
护士接监护，推药泵，检查吸引。床旁气道包打开，呼吸机在旁边自检，屏幕一格一格亮起来。
林述没有抢气道。
他站在床侧，看程弋的胸廓。
每一下都浅。
像一台快没电的机器，还在强行完成最后几次循环。
监护仪还是100%。
绿色。
满格。
林述忽然想起CRIT终端上那句话。
血氧满，但人看着不对。
现在不是看着不对。
是所有证据都已经指向同一个方向。
不是氧。
是气。
程弋眼皮又往下落。
蒋砚弯腰。
“程弋，看我。”
他努力睁眼。
“再坚持半分钟。”
麻醉医生说：“开始。”
面罩重新扣紧。
预氧合。
药物推进。
程弋的手指在阮宁掌心里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阮宁没有缩手。
直到护士轻声提醒，她才退到床侧，让出位置。
插管过程不长。
但每一秒都很硬。
喉镜进入，吸引短促响了一声。
麻醉医生低声报：
“看见声门。”
导管送入。
气囊充起。
呼吸机接上。
胸廓第一次被机器完整送起来。
然后落下。
监护仪上，SpO?还是100%。
可这一次，旁边多了一条新的波形。
EtCO?波形跳出来。
数值很高。
林述盯着那条波形。
不是绿得漂亮的氧饱和。
而是终于被呼出去的二氧化碳。
一口。
又一口。
波形高而钝。
但它在走。
宋凛问：“双肺？”
麻醉医生听诊确认。
“位置可以。”
护士固定导管。
阮宁站在床尾，手里还握着那部手机。
屏幕又亮了。
团队群里，已经有人回复。
她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
白翊把急诊资料交给MICU护士。
“人交给你们。”
宋凛点头。
“接。”
蒋砚在床旁补医嘱方向。
“按重症肌无力危象处理。先抽抗体，通知神经电生理后续评估。免疫治疗路径我来协调。”
她看向宋凛。
“气道已经保住，后面看通气和感染诱因。”
宋凛说：“先把CO?降下来。”
呼吸机参数调整后，程弋的胸廓起伏终于不再像刚才那样浅。
他闭着眼。
没有声音。
也不能说话。
但气终于开始出去。
半小时后，复查血气回来。
PaCO?还高。
但往下走了。
pH没有继续掉。
SpO?仍然满格。
林述看着那张新的血气单，才松开一直压在治疗台边缘的手。
视野边缘，那行词条亮起来。
【病例词条：出不去】
【完成度：已完成】
【病案成果：识别氧饱和正常掩盖下的神经肌肉性通气衰竭；通过单次呼气计数、眼睑疲劳、吞咽呛咳、鼻音加重和动脉血气确认二氧化碳潴留；阻止以“血氧满格”为依据延误气道保护；推动MICU收治、早期插管及神经内科重症肌无力危象处理路径。】
【奖励结算：】
【重症系统+1】
【当前进度：中级0/10 → 1/10】
提示淡下去。
阮宁走到床边。
程弋已经被镇静，眼皮不再挣扎着往上抬。
她看着呼吸机屏幕。
“他现在……是在呼吸吗？”
林述说：“机器在帮他呼吸。”
阮宁低声问：“那他自己呢？”
“他自己还在。”林述说，“只是现在需要省力。”
阮宁点了一下头。
过了很久，她才把手机放进口袋。
“路演我去。”
没人接这句话。
也不需要接。
病床旁，呼吸机规律地送气。
监护仪上，SpO?仍然是100%。
那个数字没有错。
只是它从来没有说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