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启明清创后的第二天，MICU二病区终于短暂安静了半个上午。
江屿在减泵。
程弋的二氧化碳往下走。
祁和光的腹腔开放敷料负压稳定。
赵启明的升压药也比昨晚少了一档。
林述刚把赵启明术后第一组乳酸趋势写进病程，CRIT终端亮了一下。
屏幕上滚出急诊抢救区的协助请求。
白翊发来的。
四十二岁男性，2型糖尿病，恶心、呕吐、腹痛、气促一天。血糖八点多，不高。血气酸中毒明显，碳酸氢根低，阴离子间隙高。乳酸升高，但解释不了全部酸中毒。
最后一行备注很短。
糖不高，但酸得不对。
林述看着那句话。
糖不高。
酸得不对。
宋凛从医生站另一侧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白翊发的？”
“嗯。”
“她不喜欢把胃肠炎叫到MICU。”
宋凛把手里的病程夹合上。
“你去。”
林述拿起会诊牌。
宋凛又补了一句：
“酸中毒不是只看血糖。”
林述点头。
“知道。”
急诊抢救区里，顾明澈躺在靠窗那张床上。
他四十二岁，脸色发灰，嘴唇干，床边放着呕吐袋。监护仪显示心率一百二十上下，呼吸频率很快，却不是浅快。
是深。
每一口气都像从胸腔最底部往外拖。
白翊站在床旁。
“顾明澈，二型糖尿病五年。昨晚开始恶心、呕吐、腹痛，今天气促明显。外院按急性胃肠炎输过液，没缓解，转我们这边。”
她把指尖血糖记录递给林述。
“急诊指尖血糖八点六，静脉血糖八点九。确实不高。”
病床上的顾明澈睁开眼。
“我说了……不是血糖。”
他说一句话，中间要换气。
“我平时……控得很好。”
床边的女人立刻点头。
“他每天测血糖。”
她是顾明澈的妻子，乔安。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血糖记录App。
“你看，这几天都不高。昨天早上七点八，晚上八点三。今天送来前我在家测过，也是八点多。”
她把手机递到林述面前。
“他这几天都没吃甜的，连主食都没怎么吃。”
顾明澈闭着眼，低声补了一句：
“低碳。”
乔安说：“对，他最近体检要复查糖化，说要把血糖控制好。”
林述没有接手机。
他先看顾明澈的呼吸。
深大。
规律。
像身体在拼命把某种东西呼出去。
他问白翊：“血气？”
白翊把单子递过来。
pH 7.18。
碳酸氢根明显低。
二氧化碳低，代偿性下降。
电解质单上，阴离子间隙升高。
林述又看乳酸。
升高。
但不够。
远远不够解释这个酸中毒程度。
白翊说：“我也是卡在这里。”
她指了指血气单。
“胃肠炎、脱水可以有酸中毒。乳酸也高一点。但这个间隙不对。”
顾明澈听见“糖尿病急症”几个字，眼睛睁开一点。
“不是。”
他喘了一口气。
“血糖才八点几。”
乔安也说：“糖尿病急症不是血糖特别高吗？他以前血糖十几的时候都没这样。”
林述把血气单和血糖记录放在同一张治疗台上。
一个数字说不甜。
另一个数字说酸得厉害。
林述问：“腹痛哪里？”
顾明澈抬手，按住上腹。
“这里。恶心。吐。”
“发热？”
乔安说：“前两天有点低热，嗓子疼。他说可能感冒。”
“吃得怎么样？”
“很少。”乔安说，“他说反正低碳，就喝代餐，吃点鸡蛋和蔬菜。昨天吐了以后基本没吃。”
林述问：“降糖药照吃？”
乔安停了一下。
“应该吃了。他很规律。”
顾明澈说：“吃了。”
一句话说完，他又深吸了一口。
白翊看向林述。
“要不要先按高阴离子间隙酸中毒查？”
林述说：“已经是了。”
“方向？”
林述看着顾明澈。
糖尿病。
低碳。
感染或进食减少。
恶心呕吐。
腹痛。
深大呼吸。
高阴离子间隙代谢性酸中毒。
血糖却不高。
差的那一块，不在血糖里。
“尿检呢？”林述问。
韩颂从电脑边抬头。
“刚回。”
他把单子递过来。
林述接过。
尿酮阳性。
不是特别吓人的强阳性。
但尿糖那一栏，四个加号。
他停住。
血糖八点六。
尿糖四个加号。
乔安凑过来看见，也愣了一下。
“尿里有糖？”
她下意识看向顾明澈。
“可血糖不是不高吗？”
顾明澈也皱起眉。
“是不是检验错了？”
白翊没有说话。
她看向林述。
林述把血糖记录和尿检单放在一起。
血糖，八点六。
尿糖，四个加号。
血里不甜。
尿里却甜得厉害。
视野边缘，淡红色词条浮出来。
【糖走了】
林述看着那行词条。
糖走了。
不是没有糖。
是它不在血里。
他抬头问顾明澈：
“你吃的降糖药，名字记得吗？”
顾明澈喘着气，想了想。
“二甲双胍。还有一个……医生说护心肾的。”
乔安立刻说：“药盒在包里，我带了。”
她低头翻包。
林述没有让她马上拿出来。
他先对白翊说：“查血β-羟丁酸。”
白翊点头，对韩颂说：“开。”
林述继续说：“内分泌会诊。降糖药逐一核对。先别按普通胃肠炎放过去。”
乔安抱着包，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血糖不是不高吗？”
林述说：“血糖不高，不代表没有糖尿病急症。”
乔安怔住。
顾明澈也看着他。
林述看向那张尿检单。
“至少现在，糖不在它该在的地方。”
他停了一下。
“酸也不该这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