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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百一十九章旧年偷银事,长兄护稚心


    妖精界主殿肃穆沉冷,殿宇巍峨恢弘,青石地面光可鉴人,高悬的鎏金长灯洒落一片寂静冷光。整座大殿常年被凛冽威严的肃杀之气笼罩,无声无息压得人心神敬畏。


    宫本一郎端坐在最高处的玄铁主座之上,黑袍覆身,身姿挺拔孤峭,眉眼覆着一层终年不化的寒霜。执掌妖精界数载,他凭一己之力平定内乱、镇住四方动乱,杀伐果断,铁律治世,从不徇私、从不留情。朝野上下所有人都知晓,这位界主心冷如铁、性情孤绝,眼中只有法度疆域,从来没有半分人情暖意。


    案前堆叠着厚厚一叠军政奏折、疆域卷宗,字字皆是三界要务。他垂眸凝目,指尖轻翻纸页,神色淡漠沉静,周身气场冷得令人不敢靠近分毫。偌大主殿鸦雀无声,唯有风吹殿帘的细碎轻响,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


    就在这片极致的寂静之中,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骤然从殿外传来,瞬间打破满堂沉寂。


    一名值守侍卫神色紧绷,快步踏入大殿,单膝重重跪地,声音洪亮又急促:“报!主上!”


    宫本一郎眼帘微抬,漆黑冷眸淡淡扫落,声线清冷无波:“何事。”


    侍卫抬手,将一名浑身瘫软、狼狈不堪的杂役押至殿中,沉声禀报:“属下巡查库房之时,撞见此人私自翻撬柜匣、盗取府中私银,此刻人赃并获,证据确凿,恳请主上降罪裁断!”


    跪在地上的杂役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浑身剧烈颤抖,双手死死攥着袖口散落的碎银,头颅死死抵着地面,连抬头直视主上的勇气都没有。他深知妖精界律法森严,偷盗公财乃是重罪,轻则废去身份驱逐出境,重则严刑处死,绝无通融余地。


    殿内所有侍卫皆垂首屏息,静待主上降下雷霆重罚,无人觉得此人能有半分生机。


    可就在宫本一郎目光落在那名惶恐卑微的杂役身上时,心神骤然一晃,眼前现实画面层层虚化,一段被他深埋心底、封存数十年的童年旧忆,不受控制地汹涌翻涌而出,瞬间占据了他所有思绪。


    时光骤然回溯,回到安稳繁盛的郑氏旧府。


    彼时天地温柔,家国安宁,父君郑宁安尚在人世,宗族鼎盛,府中日日暖阳高照,烟火融融。那时的他尚且年幼,依旧姓郑,是府中最娇憨顽劣的幼弟,未经炼狱折磨,未染半分魔性,心性鲜活跳脱,天真烂漫,整日只知嬉闹玩乐,不懂世间杀伐苦楚,更不懂日后骨肉分离、宗族倾覆的血海悲凉。


    年少的他耐不住府邸枯燥的规矩束缚,一心向往市井热闹繁华,想要溜出府去逛街嬉戏、尝遍街边小吃,可孩童身无分文,寸步难行。一时贪玩心切、年少糊涂,他趁着府中下人各司其职、无人留意的空隙,悄悄溜进后院储物厢房。


    厢房木柜陈旧古朴,锁扣松动,他踮着尚且稚嫩的脚尖,小手慌乱地翻扒柜中物件,最终摸出几枚细碎银两,慌忙藏入袖口之中,心中又紧张又窃喜,只想着偷得银钱便能肆意玩乐。


    他本以为自己行事隐秘,无人察觉,终究是孩童心性,稚嫩粗浅,一举一动尽数落入下人眼中,不过片刻功夫,偷银之事便被禀报给了母亲杨汐玥。


    杨汐玥向来家教严苛,最恨子弟品行歪斜、偷盗贪小,得知幼子竟敢私偷银两、放肆胡闹,瞬间怒火攻心,满心都是恨铁不成钢的恼怒。她当即取来细鞭,快步冲入庭院,对着仓皇失措的幼弟厉声怒斥,声声含怒:“你这个混账东西!小小年纪不学好,竟敢偷偷偷钱!自幼顽劣成性、品行不端,今日我非要打死你,好好教你做人!”


    细鞭破空,带着凌厉风声,一下下朝着他的身上落去。


    年幼的他吓得脸色惨白,手足无措,转身在庭院里狼狈奔逃,小小的身躯慌得四处躲闪,眼眶瞬间通红,声音哽咽慌张,一遍遍求饶:“母亲大人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母亲饶过我这一次!”


    他跑得气喘吁吁,满心惶恐无助,全然没了平日顽劣嚣张的模样。


    就在这危急时刻,一道温润沉稳的身影快步上前,稳稳挡在了他的身前。


    正是他的嫡亲长兄,郑景生。


    年少的郑景生性情温雅谦和,心性成熟稳重,生来便是长兄气度,素来最是疼惜纵容这个年幼顽劣的弟弟。无论他闯下何等祸事,郑景生永远是第一个站出来护他的人。


    此刻郑景生伸手轻轻按住母亲扬鞭的手腕,语气温柔恳切,一遍遍柔声劝解,刻意缓和母亲的盛怒:“好了,好了,母亲息怒,切莫动这么大的火气。”


    “弟弟年纪尚幼,只是一时贪玩糊涂,不懂事理,并非存心作恶。他已知错,日后必定改过,没必要如此苛责重罚。”


    有长兄挺身维护,年幼的他躲在郑景生身后,瑟瑟发抖,心中又怕又暖。


    可盛怒之下的杨汐玥根本不肯退让,一把挣开郑景生的阻拦,神色愈发严厉,语气决绝:“你别护着他!就是你次次心软纵容、处处包庇偏袒,才把他惯得愈发无法无天!从小就敢偷东西胡闹,今日若不狠狠教训一顿、让他铭记教训,他日必定胆大妄为、酿成大祸!今日谁求情都无用,我非要打醒他!”


    那一日的庭院风声、鞭声、求饶声、劝解声、母亲的怒斥、长兄的维护,所有画面历历在目,清晰刻骨,跨越数十年光阴,依旧分毫未减,深深烙印在宫本一郎的神魂深处。


    那是他冰冷一生里,为数不多带着烟火温情的纯粹旧时光,是恶魔岛炼狱、宗族血海、骨肉决裂之前,最干净、最温柔的童年记忆。


    倏然一瞬,浮沉旧梦骤然破碎,所有过往画面尽数褪去。


    宫本一郎猛地回神,彻底清醒,重回肃穆冰冷的妖精界主殿。


    漆黑深邃的冷眸深处,悄然掠过一抹极淡、极浅的温柔笑意,转瞬即逝,淡得如同从未出现,无人能够捕捉察觉。常年覆满冰霜的眼底,难得漾开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动容。


    一旁侍立的李彤见主上长久失神,误以为他怒意积攒,连忙上前躬身提醒:“主上,此人偷盗府银,罪证确凿,请主上即刻处置。”


    宫本一郎缓缓敛尽所有心绪波澜,神色重回一贯的冷艳孤凉,声线沉冷威严,不辨喜怒:“听到了。”


    他目光淡淡扫过脚下瑟瑟发抖的杂役,字字沉定:“放了他。”


    此言一出,殿内所有侍卫尽数错愕,纷纷悄然对视,满脸难以置信。


    在所有人认知里铁血无情、律法至上的界主,竟会破例宽恕偷盗公财的罪人,此事简直颠覆众人认知。


    不等众人回神,宫本一郎冷眸骤然凝厉,寒意彻骨,冷声警示:“想来是家中困顿、身有难处,被逼无奈才敢铤而走险。今日我念你初犯,饶你一次。”


    “但下不为例。往后若再敢触碰底线、触犯规矩,我绝不姑息,定斩不饶。”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一袭黑袍翻飞,身姿孤冷挺拔,径直拂袖转身,迈步离去。


    背影决绝疏离,自带千里寒霜,无人看透他心底深藏的温柔过往,无人知晓他方才沉沦的半生回忆。


    殿中众人依旧满心疑惑,全然不懂主上今日破例心软的缘由,只当是偶然开恩。


    唯独静静伫立在殿外廊下,默默将全程尽收眼底的杨汐玥,以及贴身属下夙璃,心神澄澈,默然了然。


    母子二人隔阂半生、怨怼半生、对峙半生,血海深仇横亘中间,看似恩断义绝、母子情分尽散。可唯有杨汐玥心知,骨血羁绊与生俱来,从来未曾真正断绝。


    旁人看不懂这场破例的温柔,她却一眼看穿本质。


    宫本一郎宽恕的,从来不是这个犯错的杂役。


    他是在宽恕当年那个年幼无知、贪玩糊涂、偷钱闯祸、惶恐求饶的自己。


    他是在心底默默留住,长兄郑景生护他、母亲恨铁不成钢训他的、最后一点人间温情。


    世人只见他杀伐天下、冷酷无情。


    唯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深处,那个郑氏庭院里顽劣天真的孩童,从未真正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