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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百七十章旧忆难寻,瓦上潜影


    仙庄膳堂暖意融融,方才演武场上杨佳突破暴涨的磅礴灵力尽数散尽,庭院内外归于一片安宁。晚风轻柔拂过廊下雕花栏木,卷起细碎落花,衬得这片天地静谧温柔,全然不见六界征战的凛冽肃杀。


    天界女皇王莹端坐席间,与表妹杨佳一同用餐,二人笑语闲谈,眉眼松弛,卸下了平日里执掌天界的沉重威严。


    不多时,黑白二老食毕起身,神色悠然。白发老者看向杨佳,温声开口:“徒弟,我与你师尊前去对弈消遣,你且与表姐好好叙旧,自在闲谈便可。”


    话音落下,二人袖袍轻扬,两道飘逸身影转瞬淡出膳堂,消失在庭院尽头的云雾之中。


    殿内只剩姐妹二人,卸下所有拘束,聊着聊着,话题便飘向了遥远的年少岁月。杨佳眉眼含笑,满是怀念:“回想当年真是自在,那时我年纪最小,整日黏着杨倩姐姐,还有表姐你、大表哥、二表哥,我们一群孩童相伴四处嬉闹,无忧无虑。”


    王莹闻言,眼底漫起温柔的追忆,轻轻颔首:“的确如此。彼时众人尚在金银界安居,大表哥本姓杨,二表哥本姓郑,那时的他们还未改换名号,两界相安无事,也无人踏足凶险的恶魔岛。没有权谋算计,没有刀光剑影,那样纯粹美好的时光,终究再也回不去了。”


    “岁月流转,人事也早已变迁。”杨佳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后来二人相继踏入恶魔岛历练,历经重重磨难后,一同改姓为宫本,便是如今的宫本秀策与宫本一郎。如今大表哥宫本秀策早已与妮希尔成婚,日子安稳和美;二表哥宫本一郎饱经风雨,后来也和我的师父麦延德结为眷属。而杨倩姐姐,为了人族与兽族的和平大局,肩负起两族邦交重任,以政治联姻的方式,嫁给了兽族二公子多米夫,以一己之身换两族长久安宁。”


    她言语间满是唏嘘,同为身不由己之人,最懂这份为苍生牺牲私情的无奈。


    话音稍顿,她神色不自觉地沉了几分,下意识道出那个深埋所有人心底、无人敢轻易触碰的名字:“唯独艾克华伦德……”


    这一声入耳,正抬手准备夹菜的王莹动作骤然僵住。筷子悬在半空片刻,终是轻轻落回碗沿,发出细微的声响。方才还带着暖意的脸庞瞬间黯淡下去,心口闷闷发堵,翻涌着经年不散的酸涩与遗憾,方才的胃口也一扫而空。


    杨佳见状,连忙面露愧色:“对不起表姐,我不是有意提起他的。”


    “无妨。”王莹缓缓摇头,语调低沉,掩不住心底的落寞。


    杨佳望着她失神憔悴的模样,犹豫许久,还是轻声问道:“表姐……时至今日,你心里依旧还念着他吗?”


    一句话,彻底冲破了王莹多年来刻意筑起的心防。经年积压的思念、悔恨、心疼与不甘齐齐翻涌而上,瞬间击溃了她身为天界女皇的所有刚强。她眼眶迅速泛红,晶莹水汽氤氲眼底,声音控制不住


    √地微微发颤。


    “怎么会不念?”


    “艾克华伦德向来性子倔强,凡事都习惯独自硬扛。他暗中服食化魔丹,身中剧毒,肉身与神魂日夜饱受非人折磨,经脉寸断、神魂耗损,却半分苦楚、半分委屈都不肯对我吐露半句。当年声势滔天的六界混战,硝烟漫遍四海八荒、六界诸天,所有人都能看出他早已油尽灯枯、强弩之末,我一遍遍追问他的状况,一遍遍担忧他的安危,他却次次强装笑颜,故作轻松地谎称一切安好。”


    “倘若我那时能多留心几分,早一步察觉异样,多看穿一分他的隐忍逞强,他便不会在力竭之后败给二表哥宫本一郎,更不会落入王月星阴毒缜密的算计之中,惨遭暗中偷袭、身受重创,落得那般凄惨结局!”


    滚烫的泪水终于失控滑落,顺着绝美苍白的脸颊簌簌滴落,砸在玉制桌案上,晕开点点湿痕。往昔朝夕相伴的温馨画面一幕幕涌上心头,每一幕温柔旧景,此刻都化作刺骨的刀,割得她心口剧痛难忍。


    “从前我深夜辗转难眠,心绪不宁,总是他守在身旁,温声细语讲着趣事哄我安心入睡。我们一同生火做饭,闲话日常,他总爱站在一旁打趣逗乐,包容我的所有小情绪。那些朝夕相伴、安稳静好的时光,是我这辈子最珍贵、最难忘的温情。”


    王莹肩头微微颤动,语声哽咽,积压数年的思念尽数爆发:“可如今物是人非。回到居所,四下空空荡荡,冷冷清清,再也看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纵使我坐拥天界万里河山,身居万人敬仰的女皇之位,执掌六界生杀大权,可身边少了他,这整片天地,都再无半分暖意。我……一直都深深喜欢着他,从未变过。”


    膳堂之内,一片死寂,满腔深情与无尽遗憾尽数倾泻而出,悲凉气息漫遍整座厅堂。


    谁也未曾料到,膳堂外的青瓦房顶之上,早有一道孤冷人影伫立良久。


    那人周身覆着暗沉低调的劲装,身姿挺拔孤峭,一张面容被厚重冰冷的玄铁面具死死遮挡,不露一寸真容、不露半分情绪,正是化名杰纳克斯、对外宣称早已陨落、受宫本一郎绝密安排假死潜伏魔界的——艾克华伦德本人。


    这数年来,他隐去真名、藏起容貌、割舍所有过往,甘愿坠入黑暗阵营,顶着魔界新晋强者的陌生身份,隐忍蛰伏、步步为营,只为暗中追查幻魔丹的炼制源头与流通脉络,撕开六界暗藏的惊天阴谋。他终日游走在凶险莫测的魔界漩涡之中,步步惊心、如履薄冰,早已习惯冷漠孤绝、万事不形于色。


    可今夜,膳堂里那一声声泣诉、一句句执念,如同惊雷贯耳,狠狠击碎了他多年伪装的冰冷坚硬。


    面具之下,那双无人得见的眼眸骤然剧烈震颤,眼底翻涌着滔天的酸涩、愧疚与隐忍的痛楚。他以为自己远走黑暗、隔绝过往,便能斩断牵绊、一心行事,却从未想过,自己假死数年,留给王莹的,从来都不是解脱,而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煎熬与相思。


    他静静立在瓦上,夜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袂,吹不散他心底翻涌的波澜。每一句深情告白,每一滴委屈泪水,都狠狠砸在他的心上,让他寸心如割。他多想立刻摘下面具,大步冲进去抱住她,告诉她自己还活着,告诉她他从未舍弃,从未忘记。


    可魔界巨祸未除,幻魔丹的祸根仍在,无数阴谋潜藏暗处,一旦身份暴露,数年蛰伏功亏一篑,六界必将再临浩劫,所有人心血尽数白费。


    万般牵挂、万般心疼、万般思念,最终只能死死压在心底,化作无声的隐忍。


    心神剧烈动荡之间,他足下微微失神,脚尖不慎重重碾过脚下老旧青瓦——


    “铛!”


    一声清亮突兀的瓦响,骤然炸破庭院的寂静夜色!


    刺耳异响瞬间惊醒沉浸悲绪的王莹!


    她泪痕未干,楚楚容颜尚带凄色,眼底悲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天界女皇独有的凌厉警惕,周身威压骤然铺开。她猛地起身,衣袂翻飞,身形如惊鸿掠出膳堂,抬眼死死盯住房顶那道陌生的蒙面人影,脚步不停快步追出,厉声怒喝:


    “你给我站住!”


    “你到底潜伏在此地干什么!”


    “你是不是魔界派来窃取情报的暗探!”


    面对王莹步步紧逼、满是戒备的质问,瓦顶之上的艾克华伦德强忍所有心绪,不敢流露半分异样。他身形骤然轻盈腾空,利落一跃,攀上更高的瓦檐干道,稳稳立身高处,与下方之人遥遥相对。


    夜风萧萧,拂动周身暗色衣袍,面具隔绝了所有情绪,只余下一片冰冷陌生。他压下嗓音里所有的颤抖与酸涩,用全然陌生、淡漠疏离的语调,缓缓吐出一句敷衍的答复:


    “没什么,我就想喝点酒。”


    咫尺相望,相思刻骨,阴阳未隔,却形同陌路。


    他活着,却只能以陌生人的模样,静静看着她为自己痛哭流涕,万般情深,万般亏欠,皆只能藏于冰冷面具之下,无人知晓,无人可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