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轩的肩膀已经不是疼了,是木的,像一根插在肉里的枯树枝,风吹一下都带不动半点知觉。她靠在那块倒下的石碑上喘气,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混着血,在下巴处聚成一滴,啪地砸在孙孝义的手背上。他的手还是热的,烫得吓人,可脸上那层青紫色的纹路却越爬越深,从脖子底下一直钻进衣领,像是有东西在他皮下慢慢走。
孟瑶橙坐在几步外,背靠着另一截断墙,两条腿伸得笔直,脚尖微微发抖。她闭着眼,不是睡,是不敢睁。一睁眼就得看路,一看路就得想还能走多远。她知道现在不能停,可她也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走。”林清轩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孟瑶橙没动。
“我说,走。”林清轩咬牙,把孙孝义的胳膊重新架到肩上,膝盖一挺,硬生生站起来。她晃了一下,差点跪回去,全靠左手拄着剑撑住。剑尖插进土里,震得虎口发麻。
孟瑶橙睁开眼,看见她这样,喉咙里滚了一下,伸手去够旁边一块碎砖。她把砖头掰成两半,用布条把自己的手腕和林清轩的绑在一起,又把林清轩的另一只手和孙孝义的衣带系紧。三个人连成一条线,谁也别想掉队。
林清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点了下头。
她们开始挪。
荒地上的风卷着灰土打脸,远处恶人谷的方向还有火光,但不往这边来。追兵刚才被那一击吓退了,可不会一直退。这种地方,死不了人就等于没吓住人。
林清轩记得这片废墟。早前跟着孙孝义夜探时走过,是一片炼药坊,后来炸了,墙塌了一半,梁柱斜插在地上,像一堆乱插的筷子。她拖着两人,一头扎进去。
刚拐过一道断墙,脚步声就来了。
不止一个,六七个,踩着碎瓦走得很稳,火把的光从墙缝里扫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林清轩立刻蹲下,把孙孝义放平,自己趴在他旁边,头埋低。孟瑶橙也趴下,一只手还死死抓着她的袖子。
火光越来越近。
她能听见小妖的对话。
“……刚才那股劲儿,不像是普通符术。”
“管他什么术,人肯定跑不远。重伤的,扛不住多久。”
“军师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三人看过‘镇魂渊’,不能留。”
“那边巷子查过了,没人。”
“那就再搜一遍,挨墙摸。”
火把的光贴着她们头顶的断梁照过去,差一点就扫到脚边。林清轩屏住呼吸,手指抠进土里。她能感觉到孙孝义的呼吸喷在她手臂上,微弱得像快要熄的灯芯。
脚步声绕过断墙,往南去了。
等光彻底消失,林清轩才慢慢抬头。她看了眼孟瑶橙,对方点点头,表示没事。她重新架起孙孝义,继续往废墟深处走。
这里的墙越走越密,有的只剩半截,有的歪斜着靠在一起,形成天然的夹道。她们钻进一条最窄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林清轩走在前面,孟瑶橙在后,中间吊着昏迷的孙孝义。
走了约莫半盏茶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塌陷的院子,中央有个破池子,边上立着半截旗杆,挂着块烂布条,风一吹,哗啦响。再往前,地势下沉,一条黑河横穿而过,水面泛着油光,飘着腐草,一股子腥臭味扑面而来。
林清轩停下。
身后火光又亮了。
不止一处,至少三队人,正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显然是发现了她们留下的痕迹。
“没路了。”孟瑶橙低声说。
林清轩盯着那条河,没说话。
她知道这河通哪。早前听陈六提过一句,说是地下暗河,从谷底裂口流出来,最后汇进后山的死潭。平时没人走,因为水冷得刺骨,而且下面有漩涡,淹死过人。
但现在,没得选。
“你先过。”林清轩说。
“那你呢?”
“我背他。”
孟瑶橙摇头:“一起。”
“你脚已经不行了,再拖下去,谁都走不了。”林清轩解下腰带,把孙孝义牢牢绑在自己背上,“你过去,在对面等我。看到我下水,就往树林那边撤,找个能藏人的地方。”
孟瑶橙还想说什么,林清轩打断她:“别争了,这是命令。”
她把孙孝义往上托了托,转身就往河边走。
孟瑶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弯腰折了根枯枝,插在岸边泥里,又从怀里摸出一小包驱鬼香粉,撒在周围。她没多撒,只够留下一点气味和痕迹,让人以为有人在这儿停留过,然后才一瘸一拐地往对岸走。
林清轩走到水边,低头看了眼河水。
黑得像墨,水面偶尔冒个泡,咕咚一声,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喘气。
她没时间怕。
背着人,她直接跳了下去。
水冷得像刀子,瞬间扎透衣服,刺进骨头。她咬牙,一手护住孙孝义的头,不让他呛水,另一只手抓着河壁凸起的石头,控制方向。水流立刻裹住她们,往下游冲。
她不敢松手。
河壁滑腻,全是青苔,好几次差点脱手。她拼命抓,指甲崩裂,血混进水里。孙孝义在她背上一动不动,像个死人。
冲了不知多久,眼前忽然一暗,头顶出现一个塌陷的洞口,像是旧窖井的入口。水流正对着它。
林清轩瞅准时机,猛地一蹬河底,借着冲力把两人甩向洞口。她左手死死扒住边缘,整个人卡在那儿,右肩剧痛,差点脱臼。她咬牙,一点一点往上蹭,终于把孙孝义先拖上去,自己再爬。
两人瘫在干涸的窖井里,浑身湿透,发抖。
外面河水哗哗响,火把的光在河面上晃,追兵到了岸边。
“跳河了!”
“顺着流找!分两队,一队沿岸,一队下水!”
“这边有痕迹,枯枝、香粉味,人刚走不久!”
林清轩趴在井口边缘,透过缝隙往外看。她看见几道人影在河边来回走,火把照得水面通红。他们发现了孟瑶橙留下的假象,正朝上游追去。
她松了口气,翻身坐起,检查孙孝义。
他还活着,呼吸比刚才稳了些,脸上的紫纹没再蔓延。她脱下湿透的外袍,拧干,盖在他身上。自己只剩一件单衣,冷得直哆嗦。
她得去找孟瑶橙。
爬出窖井,她辨了下方向,往北走。没走多远,就看见孟瑶橙靠在一棵树下,脚踝肿得老高,脸色发白。
“你总算来了。”孟瑶橙抬头,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
林清轩没应,蹲下来看她的脚。扭得不轻,再走就是伤上加伤。
“能走吗?”她问。
“你说呢?”
“不能也得走。”林清轩扶她起来,“前面有条窄巷,穿过就能到后山脚,那边林子密,好藏人。”
孟瑶橙靠在她肩上,一瘸一拐地往前挪。
巷子就在百步外,夹在两堵高墙之间,宽不过三尺,地上堆着碎瓦和断木,走起来磕磕绊绊。林清轩让孟瑶橙先过,自己留在后面。
“你去前面等我。”她说。
“你又要干嘛?”
“别问,快走。”
孟瑶橙犹豫了一下,还是进了巷子。
林清轩回头看了眼来路。
火光又出现了,这次更近,至少五六个追兵,正朝这边搜索。他们发现了河岸上的打斗痕迹,知道人没死,也没顺流漂远。
她迅速把巷口几根断裂的木梁拖到一起,堆成一堆,又从怀里摸出一小罐火油——这是早上在破庙里顺的,本来打算点火取暖,一直没用上。
她把火油浇在木堆上,掏出火折子,咔嚓一擦。
火苗腾起,瞬间点燃木梁。浓烟滚滚,直冲夜空。火光映得整条巷子通亮,像是有人在这里纵火逃遁。
她听见远处传来喊声:“着火了!那边!”
脚步声立刻转向,朝着火堆跑去。
林清轩没等他们靠近,转身就往巷子里冲。碎木扎脚,她不管,一口气跑到尽头,看见孟瑶橙正扶着树干站着。
“走。”她一把揽住她腰,两人互相搀扶,往林子深处走。
火光在身后渐渐远去。
她们又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终于到了一片密林边缘。这里地势高了些,能看见恶人谷的轮廓,火把还在四处移动,但不再往这边来。
林清轩找到一棵大槐树,树根处有个凹坑,刚好能躺下一个人。她把孙孝义轻轻放进去,用道袍盖好,又扯了把干草垫在他头下。
孟瑶橙靠坐在旁边的树根上,双手环膝,闭着眼喘气。她的脚踝肿得发亮,碰都不敢碰。
林清轩站在原地,右手还握着剑,眼睛盯着来路。
她没坐下。
她知道现在不能坐。一坐下去,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但她得站。
孙孝义还没醒,孟瑶橙走不动,这片林子再密,也不是安全的地方。追兵迟早会发现火是假的,会重新搜山。她们必须再走,必须找到真正能藏身的地方。
可她也得喘口气。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甲断了三个,掌心全是血口子,袖子撕了一半,肩上的伤口又渗出血,顺着胳膊往下流。
她抹了把脸,满手湿的,不知道是汗是水还是血。
“你还行吗?”孟瑶橙轻声问。
林清轩没回答。
她只是把剑插回鞘里,慢慢蹲下来,检查孙孝义的呼吸。还算稳。她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厉害,但没再升高。
她抬头看了眼天。
云散了些,露出一角星空。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走镖,夜里露宿荒野,父亲总说:“星不移,路就不偏。”
现在星还在,路却不知道在哪。
她收回目光,看向孟瑶橙。
“待着别动。”她说,“我去看看周围有没有能用的东西。”
孟瑶橙点头,没说话。
林清轩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忍着痛,往林子深处走了几步。
她没走远,只是想找点干柴,或者能当拐杖的树枝。
可就在她弯腰捡柴的时候,眼角忽然瞥见不远处的灌木丛里,有一点微弱的反光。
她停下。
盯着那点光。
不是火,不是水,像是……一块铁牌?
她没动。
也没出声。
只是慢慢把手伸向腰间的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