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修真小说 > 茅山祖师爷 > 第567章:天枢之下,画符艰难
    青灰色的光从地底渗上来,照在三人身上,像一层薄霜。孙孝义的脚印一路拖到这,血痕歪斜,断断续续,在最后几尺几乎成了蹭过去的痕迹。他终于停下,背上的孟瑶橙一动不动,头垂在他肩窝里,呼吸轻得像是随时会断。林清轩靠在石壁上,左手死死抠着岩缝,右臂用破布缠了两圈,血早把布条浸透,顺着指尖往下滴,一滴,又一滴,砸在碎石上,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没人说话。


    也没人能喘太久。


    孙孝义没放下孟瑶橙,直接单膝跪地,把她轻轻放在地上。动作一急,左腿伤口又裂开,血立刻涌出来,顺着裤管往下淌。他咬牙撑住,右手撑地,慢慢把身子转正。符纸、朱砂碟、符笔——三样东西都在怀里揣着,一路没丢。他哆嗦着手掏出来,摆在地上。符纸是特制的黄麻纸,厚实粗糙,边角已经磨得起毛。朱砂是干的,结成块,他拿笔杆碾了碾,勉强化开一点。符笔是他随身那支狼毫,笔尖有点分叉,不知什么时候磕的。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握住符笔,蘸了朱砂,手悬在纸上。


    该画了。


    他知道这符不能错,一笔都不能偏。封的是天枢之下的气脉根眼,要是画崩了,底下那东西反冲上来,他们三个连灰都不会剩。可手就是不听使唤。不是技术问题,是他整个人快散架了。腿疼得发木,背酸得像压了块石头,眼睛干涩发胀,脑袋里嗡嗡响,像有群马蜂在钻。最要命的是心——跳得太快,一下下撞着肋骨,震得手指跟着抖。


    他咬牙,稳住手腕,起笔。


    第一道竖线刚划下去,手一颤,笔尖猛地一歪,朱砂线断了,尾端甩出个小红点,像滴血。符纸边缘“滋”地冒起一缕青烟,旋即熄灭,留下个焦黑的小洞。


    画废了。


    他盯着那张纸,没动。


    心跳更乱了。


    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该慌,可越是知道,越压不住那股子躁。七岁那年在枯井里,他也这样抖过,冷得控制不住,牙齿打战,手指蜷成爪子。后来学画符,第一年天天画坏,被师兄弟笑话“手比猪蹄还笨”。现在倒好,练了这么多年,生死关头,手又废了。


    他把笔搁下,闭眼,用力搓了把脸。掌心全是汗,黏糊糊的。再睁眼时,看见孟瑶橙睁着眼,正看着他。


    她醒了,但没力气坐起来,就那么躺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神却清醒。她没问怎么了,也没说别急,只是看着他,然后嘴唇动了动。


    声音极轻,像风吹过窗纸,几乎听不清。


    但他听出来了。


    是《上清大洞真经》里的安神咒,第一句:“玉清降炁,灵台无尘。”


    她念得断断续续,一句要分三四次才说完,中间还得喘口气。可她没停,一句接一句,声若游丝,却持续不断。那声音不大,甚至不如血滴落地的声音响,可偏偏钻进了耳朵里,像一根细线,把他乱糟糟的心绪一点点往回收。


    孙孝义低头看她。


    她还在念,嘴唇苍白,每动一下都费劲。额角全是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滴在纸堆里。她知道自己帮不上别的忙,画不了符,走不了路,连坐都坐不起来。可她还能念咒,还能稳他的神。这就够了。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感动,也不是软弱,就是一股子说不出的滋味,闷在胸口,压得人想叹气。他跟这两个女人认识没多久,可一路走到这儿,谁都没甩下谁。林清轩断了胳膊不吭声,孟瑶橙晕过去又硬撑着醒,他要是连张符都画不利索,算什么?


    他伸手,把那张废符揉成团,扔到一边。


    换一张新纸。


    重新蘸朱砂。


    右手还是抖,但他没管。他知道抖也得画,不画大家都得死在这儿。他闭眼,听着孟瑶橙的咒语,一句一句,像潮水一样漫过来,又退下去。他把自己沉进去,不去想腿疼,不去想血流,不去想姚德邦到底在搞什么鬼。他就听这个声音,等它把自己拉回那个能画符的状态。


    再睁眼时,眼神稳了。


    他左手扶地,撑起身子,调整坐姿,让重心落在右腿上,减轻左腿负担。符纸铺平,符笔悬空。他看了眼孟瑶橙,她冲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笑。


    他深吸一口气。


    这一口气很长,从鼻腔灌进去,一直沉到丹田,又缓缓从嘴里吐出来。胸口那股憋闷散了些。手还是抖,但幅度小了。他知道这已经是极限了——再歇下去,血都流干了,咒也念不动了,更别提画符。


    就现在。


    他落笔。


    第一道线划下去,比刚才稳。虽仍有微颤,但没断。他继续勾第二笔,是个折角,手腕一转,笔锋压住,线条连上。第三笔是弧线,他放慢速度,借着呼吸的节奏,一笔送到底。还没完,第四笔、第五笔……他不敢快,也不敢停,每一笔都像在刀尖上走,稍有差池就得重来。


    符文渐渐成型。


    这是“镇元封脉符”,共十三笔,缺一笔不成,错一笔反噬。他画到第九笔时,右手突然一抽,笔尖偏了半分。他心头一紧,赶紧收力,硬生生把笔拽回来,补了一小段。符线上多了个不起眼的顿点,像虫蛀的小坑。


    坏了。


    他停笔。


    心跳又开始往上窜。


    他知道这种符容不得瑕疵,哪怕一个小疙瘩都可能泄气。可他不能撕了重画——朱砂不多了,符纸只剩两张。而且他没力气再耗一次心神。刚才那一口气吊着,全靠孟瑶橙的咒撑着,现在她声音越来越弱,气息不继,眼看又要撑不住。


    他盯着那道顿点,脑子飞快转。


    能不能补?


    要不要补?


    补不好会不会更糟?


    他不知道。


    他抬眼,看向林清轩。


    林清轩靠在墙边,左手撑着石壁,站得笔直,像根钉子。她脸色青白,嘴唇发紫,断臂处肿得厉害,布条都被血浸黑了。她没看他,也没看符,就那么盯着前方那片青灰的光,眼神硬得像铁。她一句话不说,也没法帮忙,可她站着,就没倒。这就够了。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着符纸。


    他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他捏紧符笔,准备继续画第十笔。手还在抖,但他不管了。抖也得画,画完再说。他深吸一口气,把杂念压下去,手腕一动——


    孟瑶橙的声音突然断了。


    他笔尖一顿。


    回头。


    她闭着眼,嘴唇停止了开合,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她又昏过去了,这次比上次更彻底,脸色灰败,像是随时会断气。


    他心头一沉。


    耳边一下子安静下来。没有咒语,没有低语,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还有血滴落地的“嗒、嗒”声。刚才那根拉着他的线,断了。


    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咬牙,强迫自己看回符纸。不能停,一停就全完了。他抬起笔,准备落下去——


    林清轩突然开口。


    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塞了把沙子:“画你的。”


    就这三个字。


    没有鼓励,没有催促,也没有责备。就是一句最直白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烧得发晕的头上。


    他愣了一下。


    然后点头。


    他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想任何事。他知道他必须画下去,一笔一笔,直到画完。成不成,那是后面的事。现在,他只能画。


    他落笔。


    第十笔,稳。


    第十一笔,顺。


    第十二笔,略滞,但连上了。


    最后一笔,是收煞的逆钩,最难的一笔,要一口气到底,不能顿,不能抖,不能断。


    他屏住呼吸。


    手腕一沉,笔锋压下,逆向拉出。


    刚划一半,右手猛地一颤,笔尖跳了一下。


    线断了。


    他僵住。


    符纸上,最后一笔缺了个口,像张没闭上的嘴。


    画崩了。


    第二张符,废了。


    他慢慢把笔放下,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抖。他低头看着那张符,没骂,没摔,也没撕。他就那么看着,看着那道断口,看着那点未干的朱砂,像血,又不像血。


    他知道他还能试第三张。


    可他知道他可能再也画不出来了。


    体力、心神、运气,全都耗尽了。他背了一个人走这么远,腿快废了,血快流干了,现在连手都听不懂自己的话了。他不是神,是人。人到了极限,就得认。


    可他不能认。


    他抬头,看向青灰的光深处。那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天枢就在下面,知道姚德邦的阵就在运转,知道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们离崩溃越来越近。


    他不能停。


    他掏出最后一张符纸,铺平。


    朱砂碟里只剩薄薄一层,他拿笔尖刮了刮,勉强够蘸一次。


    他闭眼。


    深吸一口气。


    这一口气比刚才更长,更沉。他把所有东西都压下去——痛、累、怕、挫败,全都塞进肚子里。他不去想能不能成,不去想后果,不去想过去。他就想一件事:画符。


    睁开眼时,眼神沉了。


    他拿起符笔,蘸朱砂,悬笔于纸。


    手还在抖。


    但他不管了。


    抖也得画。


    他落笔。


    第一道线划下,稳。


    第二笔,连上。


    第三笔,顺畅。


    一笔一笔,他画下去。


    没有回头,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他知道他可能还会失败。


    但他知道他必须再试一次。


    因为身后有人等着他。


    因为前面的路,只能由他来开。


    他画到第七笔时,左手悄悄按住了左腿伤口。血还在流,但他感觉不到了。


    他只感觉到笔尖在纸上走,一道,又一道。


    符文渐渐成型。


    第八笔。


    第九笔。


    第十笔。


    他呼吸放得极慢,每一笔都卡在呼与吸之间,借着气息的间隙稳定手腕。


    第十一笔完成。


    第十二笔开始。


    他的额角全是汗,顺着眉骨流进眼睛,辣得生疼。他眨了一下,没擦。


    笔没停。


    第十二笔收尾。


    最后一笔,逆钩。


    他屏住呼吸。


    手腕一沉,笔锋压下,逆向拉出——


    手抖了一下。


    笔尖微微跳动。


    他咬牙,强行控住,继续拉。


    线没断。


    虽然有波折,但连上了。


    最后一笔,成。


    符成。


    他松手,符笔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


    他盯着那张符,没动。


    符纸上,朱砂泛着暗红的光,十三道笔画完整,虽有细微颤抖的痕迹,但整体未破。没有焦痕,没有裂口,没有反噬的征兆。


    成了。


    他不知道这符能不能用,不知道能不能封住天枢,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他画出来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林清轩。


    林清轩还靠着墙,左手撑着石壁,站得笔直。她看着他,没笑,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转头,看向孟瑶橙。


    她仍昏着,脸色灰白,呼吸微弱,但胸口还在一起一伏。


    他还活着。


    她们也都还活着。


    他低头,看着那张符。


    下一秒,伸手,准备拿起符笔,蘸最后一丁点朱砂,准备补上一道固符的边线。


    手伸到一半,停住。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神定了。


    他知道,接下来这一笔,不能错。


    他伸手,握住符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