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顶的裂缝突然扩大,像是被什么巨力从内部撕开。孙孝义还坐在地上,手里的符笔没来得及落下,就看见魔胎跃起——不是冲他们,而是直扑穹顶。那具焦黑肿胀的身体撞在石碑上,轰的一声,整座大殿猛地一震。
灰尘哗啦啦往下掉,头顶的七星灯闪了两下,灭了三盏。
“要塌了!”林清轩喊了一声,声音已经压不住颤抖。
她没去追魔胎,反而转身扑向孙孝义,整个人压上去把他护在身下。孟瑶橙本来靠墙坐着,结印的手还没松,就被一股气浪掀飞出去,后背撞上断裂的灯柱,闷哼一声,再没力气爬起来。
第一根梁断的时候,砸在原先水晶棺的位置,碎石四溅。第二根是从中间裂开,带着壁画一起塌下来,把姚德邦的尸体埋了半截。第三根直接横扫过地面,擦着林清轩的小腿划过去,道袍撕开一道口子,血立马渗了出来。
孙孝义感觉胸口一沉,是林清轩趴在他身上没动。他想抬手推开她,结果胳膊刚动了一下,耳朵里就听见更大的响动——整个宫殿的骨架正在垮。
“别管我了……”他哑着嗓子说,“你自己走。”
林清轩没理他,只是把头侧过来一点,咬牙道:“闭嘴,要死也得死一块儿。”
话音未落,脚下的地猛然下沉。三人所在的区域像块饼一样裂成几块,边缘翘起,中间凹陷。孟瑶橙那边最先塌穿,人直接掉了下去,连叫都没来得及叫。紧接着是他们这边,地面崩裂,两人滚作一团,顺着倾斜的石板往黑洞里滑。
风从下面灌上来,带着腐臭味和湿气。
孙孝义最后看到的是殿顶那个破洞,月光漏进来一缕,照在魔胎站过的地方。然后他就跟着石块一起坠了下去。
落地时摔得不轻。背部撞在硬地上,肋骨像是断了一根,疼得他眼前发黑。耳边全是碎石砸落的声音,还有远处连续不断的坍塌闷响,像是山体内部在一点点被掏空。
他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敢动。嘴里有血腥味,不知道是嘴角裂了还是内伤又犯了。伸手一摸,脸上全是灰,混着干掉的血痂,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渣。
“林清轩?”他咳了一声,声音沙得不像自己的。
“这儿。”旁边传来回应,比刚才更哑,但还活着。
她正撑着胳膊往起爬,剑早不知道甩哪儿去了。脸上蹭了道黑印,左臂衣袖撕了一半,露出的皮肤上全是擦伤。她试了两次才站起来,腿有点打晃。
“孟瑶橙呢?”
“我在这儿……”角落里传出微弱的声音。
孙孝义扭头看去,见她蜷在一堆碎石边上,双手抱头,还在结印。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泛青,额角有血丝顺着太阳穴流下来。
他想过去扶她,可刚撑起身子,脚下一滑,差点又跪回去。低头一看,地上不是石头,也不是土,而是一层滑腻腻的东西,像是某种生物的黏膜,踩上去软乎乎的,还微微搏动。
“这地方……活的?”林清轩也发现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
“不止。”孟瑶橙抬起头,眼睛睁开一条缝,“你们看中间。”
两人顺她指的方向看去。
地窟中央,有个东西在转。
不大,也就磨盘那么大,颜色暗红,表面布满褶皱,像一团被揉过的肉。它悬浮在离地三尺的位置,缓慢旋转,每转一圈,周围空气就跟着颤一下。四周的墙壁上长满了类似的组织,像是血管又像是菌丝,密密麻麻连成一片,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最瘆人的是,那玩意儿中间裂开一道缝,隐约能看到脐带一样的东西连着下方的地脉,不断抽取着什么。
“胎盘?”孙孝义喃喃道。
“不是普通的胎盘。”孟瑶橙喘了口气,“它是‘母体’的核心,之前封印的就是这个。魔胎只是它的产物,现在……它醒了。”
话刚说完,胎盘突然加快了旋转速度。
嗡——
一声低频震动传遍全身,像是有人用手指弹了下脑壳。孙孝义膝盖一软,差点跪下。林清轩反应快,一把拽住他胳膊,两人互相撑着才没倒。
“它在扫描我们。”孟瑶橙闭上眼,“精神层面的探查,别让它钻进去。”
“怎么防?”林清轩问。
“别想太多,也别怕。”她说,“你现在越慌,就越容易被它抓住空子。”
可不用想也知道怕。
这地方太邪门了。头顶不见顶,四面是肌肉,脚下是黏膜,中间转着个活的胎盘,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血腥味和奶腥味混在一起的怪味。正常人待这儿三分钟就得疯。
孙孝义咬了咬舌尖,让自己保持清醒。他盯着那胎盘看,忽然发现不对劲。
“等等。”他说,“中间那道缝……是不是变了?”
三人同时盯过去。
原本只是条细缝,现在却慢慢张开了,像是嘴。接着,一张脸从里面浮了出来。
先是额头,然后是鼻子,最后是嘴——咧得很开,几乎撕到耳根。
“姚德邦。”林清轩吐出两个字,牙关紧咬。
没错,就是姚德邦的脸。虽然扭曲得不像人样,但那眉眼、那嘴角的弧度,他们认得。它浮在胎盘中央,像被什么东西托着,眼睛没睁开,可那笑容却越来越深,仿佛知道他们都在看着。
“他还活着?”孙孝义低声问。
“不。”孟瑶橙摇头,“这是残念,被胎盘吸收后重塑出来的意识投影。真正的姚德邦早就死了,被魔胎吸干了。”
“可他为什么笑?”
“因为它觉得胜券在握。”她声音发虚,“我们现在是在它的体内空间,它掌控一切。体力、神识、环境……全由它说了算。我们就像虫子掉进了胃里,等消化。”
林清轩冷笑一声:“那也得看是谁先咬谁。”
她说完,弯腰捡起一块尖石,当作武器攥在手里。左手按着右臂伤口,指缝间还在渗血,但她好像感觉不到疼。
孙孝义也没再坐地上装虚弱。他慢慢站直,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张空白符纸,又撕下道袍一角当布条,缠住右手食指。指尖早裂了,一碰就出血,但这会儿顾不上。
“你还能画符?”林清轩看他。
“画不了完整的,但吓唬人够用。”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至少让它知道,咱们没打算跪着等死。”
胎盘转得更急了。
姚德邦的头颅随之摆动,嘴角咧得更大,终于张开了嘴。没有声音发出,可三人脑子里同时响起一句话:
“欢迎回家。”
孙孝义浑身一僵。
这句话他听过。
七岁那年,除夕夜,母亲把他推进枯井前,也是这样笑着说了一句:“乖乖躲好,娘一会儿就来接你回家。”
那天雪下得紧,井口很快被盖住,他缩在底下,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惨叫声、火燃烧的声音,一直等到第三天才爬出来。
现在这句话又来了,从一个死人的脸上说出来,从一个怪物肚子里传出来。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符纸摊在左掌心,右手蘸血,开始画。
线条歪斜,不成章法,但他不在乎。这不是为了杀敌,是为了告诉自己——你还记得恨。
林清轩站到了他右边,半步距离,不多不少。她把石头夹在指间,另一只手搭在孙孝义肩上,像是在传递体温。
“我还欠你一顿酒。”她说。
“等出去再说。”他头也不抬。
“你说过请我喝烧刀子。”
“我说话算数。”
左边传来窸窣声,是孟瑶橙爬了过来。她靠着孙孝义另一侧坐下,双手重新结印,指尖微微发抖,但姿势没变。
“我娘留下的香……没了。”她轻声说,“但我还记得咒。”
“念。”孙孝义说。
“清静自在,魂归正道。”她闭上眼,一遍遍重复,声音越来越稳。
胎盘猛地一顿。
姚德邦的头颅抽搐了一下,笑容出现片刻凝滞。
有效。
孙孝义嘴角扯了扯,继续画符。他知道这点小动作伤不了对方,但只要能让它不舒服,那就值得。
“你们逃不掉的。”那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回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这里是怨念的终点,也是新生的起点。我会吞尽你们的魂魄,补全自身。天地将重塑,而我……将成为新世界的开端。”
“放屁。”林清轩啐了一口,“你这种烂货,连投胎都嫌脏了地府。”
胎盘开始上下起伏,像呼吸。每一次起伏,地窟的墙壁就收缩一次,空间似乎在缩小。那些血管状的组织变得活跃,开始分泌黏液,滴滴答答往下淌,在地上汇成黑色小溪。
孙孝义的符终于画完了。不能用,也没打算用。他只是需要一个动作,让自己不至于崩溃。
他把符纸贴在胸口,压住心跳。
“还没完。”他低声说。
不是说给敌人听的,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母亲推他进井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证明——他没在雪里冻死,没在路上饿死,没在茅山被人嘲笑死,也没在恶人谷里被打死。他活到了现在,还能站着,还能骂人,还能画一张歪歪扭扭的符。
这就够了。
林清轩把石头换到左手,右手拔下发簪,插进地面。这是她的剑位,就算断了,位置也不能丢。
孟瑶橙睁开眼,直视那颗漂浮的头颅。“你不是姚德邦。”她说,“你只是他舍不得死的一口气,被胎盘活剥出来拼凑的废物。真身都烂了,还妄想成神?”
头颅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它动了。
不是攻击,而是后退,缓缓沉入胎盘内部。那团肉开始剧烈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形成一个小漩涡。中心处裂开更深,像是要张嘴吞噬一切。
地面震动加剧,黏膜层开始翻卷,露出底下漆黑的地脉。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中传来,要把他们拖进去。
孙孝义单膝跪地,左手抠住一块凸起的岩石,死死撑住。林清轩趴在地上,五指如钩,抓着地面往前挪,想靠近他。孟瑶橙已经快支撑不住,结印的手开始抽搐,嘴里还在念咒,但声音越来越弱。
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最后的战场。
赢,就毁掉这个源头;输,就变成养料。
没有第三种可能。
孙孝义抬头,看着那即将完全开启的“口”,喉咙里挤出一句:“来吧。”
林清轩爬到他身边,背靠背坐着,喘着粗气说:“你说扑进去的时候,叫我一声。”
“嗯。”
“别骗我。”
“不骗。”
孟瑶橙靠在孙孝义另一边,双手覆上他的手腕,把自己的气息送过去。她没说话,但意思很清楚——一起去。
胎盘旋转到极限,中心裂口张至最大。
一股腥风扑面而来,带着腐烂与新生交织的气息。
三人仍坐在原地,没有逃跑,没有求饶,也没有闭眼。
他们睁着眼,盯着那深渊般的开口,等着它扑上来,或者等着他们扑进去。
最后一盏摇光灯在上方熄灭。
黑暗彻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