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尤,你来我宅中多久了?”


    陈宴揣起袖子,狭长的眼睛直直盯着眼前面黑木讷的男子。


    可别小瞧他这副貌不惊人的模样,陈宴可是亲眼看到他一个人连杀七位壮汉,还能全身而退的场面,是个不折不扣的猛士。


    “禀主君,自从为父报仇后,小人便躲在主君宅中,至今已有七年。”


    “那这七年我可曾亏待你?”


    陈宴负手走到汉子跟前,宽袖曳在身后摆动,配合他那颧骨奇高的面容,活脱脱像只披了羊皮的老豺。


    “尤衣食所给,妻儿所有,皆为主君所赐。”


    “主君待尤,恩重如山!”


    “唉。”


    “七年时间转瞬即逝。”


    “我本想继续照料你妻儿,留你在宅中安养,但奈何蓟侯不给我活路,欲要褫夺我家产啊!”


    陈宴抬起袖子掩面而泣。


    田尤跪伏在地,叩道:


    “请为主君分忧!”


    “这如何使得?”


    陈宴急忙扶起田尤,面露关切。


    “尤虽草莽,但亦知大丈夫在世,一饭之恩必偿,睚眦之怨必报。”


    “今得偿主君七年深恩,虽死而无憾!”


    田尤俯身长拜,双手厚乎乎的茧子暴露在陈宴眼前。


    陈宴强忍着不适,搭上田尤粗糙的黑手。


    粗粝的触感让他掌心生出不适,只好轻轻抚上田尤的手。


    “如今之事,还远未到如此地步,只是若将来事有不豫,还望君能效专诸、要离之举,诛灭酷吏,来日青史,必能留你姓名。”


    “那我妻子……”


    “汝妻子吾养之,汝无虑也!”


    “多谢……嗬…嗬。”


    田尤话语刚到嘴边,可怎么也说不出来,他低头一看。


    哦,原来是一根箭矢穿喉而出。


    他双腿一软,倒伏在地,眼神最后停留在陈宴惊恐的脸上,渐渐失去神采。


    “来人,救命!”


    陈宴面色大骇,连滚带爬的向后跑去,边跑边呼救。


    但是回应他的只有士卒从高墙一跃而下,刀剑出鞘的摩擦声。


    “往哪跑!”


    数名士卒提矛追上吓破胆的陈宴,好一通拳脚落在他身上,然后揪着他来到中院门前。


    吱呀。


    沉黄色的木门被推开,一位身材消瘦,眼神锐利的长衫文士推门而入。


    墙上还同时跳下来一位弯弓搭箭、猿臂奇长的将领。


    “孙…孙长史,黄校尉。”


    “我……”


    啪!


    陈宴哆哆嗦嗦,话还未说完。


    孙澄反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别看他消瘦,他亦习练过武艺,如今经过近一个月的修养,沉疴消去,手脚都轻快了起来。


    这一巴掌打的陈宴眼冒金星,脸颊高高肿起。


    “孙长史,都是误会,误会。”


    陈宴此时也顾不得体面了,跪伏在地不断求饶。


    盖因内院此时已经响起了哭喊声,住在前院的护卫却没个丝毫动静。


    反而周围士卒的剑上都挂着血迹,正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


    孙澄眼睛半眯,脸色泛出冷意,让人望而生畏。


    “给他牙打碎,再把舌头割下来。”


    “喏。”


    士卒按住陈宴抖动的身体,寻来碗口粗的木棍开始往他嘴上招呼。


    “长史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饶…啊啊啊啊!”


    破空声扑面而来,如雨点般密集。


    陈宴此时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此时此刻,什么筹谋,什么计策都没用了,巨痛在他嘴上炸开,血水迸出。


    他想跪地求饶,但却被士卒紧紧钳住,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呜咽的惨叫,令人闻之瘆寒。


    但抡起棍子的士卒听见了,深吸一口气,腰腹发力,手上加的力气更大了。


    “孙长史,陈氏家小已尽数拿下。”


    内院方向跑过来一名士卒禀报。


    孙澄回道:“先看押好,待会等君侯发落。”


    听闻‘君侯’二字,打陈宴的士卒胳膊抡得更快了,生怕动作慢了,待会君侯来了能看清棍影。


    ......


    “都理清楚了吗?”


    刘骥站在陈宅中堂,望着堂外众人。


    孙澄递过来厚厚的一摞文册,身侧还跟着一个颤颤巍巍的陈氏族老。


    “禀君侯,尽在此处。”


    刘骥随意翻开一本田册,看着上面的数目,眉头一跳,打量须发皆白的老人一眼。


    “陈氏这么多田地,是供养了一位县侯?”


    “草民不敢僭越。”


    “呵。”


    刘骥嗤笑一声,将册子合起。


    眼下诸族隐匿的佃户大部分都钓出来了,现在都在东山待着,留着陈氏也许只能给其他豪强打个样了。


    “陈宴意图谋刺太守,证据确凿,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


    “这……”


    须发皆白的年长者颤巍巍跪伏在地。


    “还请君侯,饶我陈氏血脉。”


    “陈宴与郡中诸族合谋,你以为如何?”


    “此皆属实,老朽愿为人证!”


    老人重重叩首,鲜血顿时漫开。


    刘骥见这老人卖可怜,也未去扶他,淡淡道:


    “我只诛首恶一脉,不施连坐。”


    “君侯仁义!”


    戴着囚木的陈氏亲眷伏地谢恩,还不待他们悬着的心放下,就听见刘骥话音一转。


    “但是……”


    “陈氏需迁至乡里,无令不得入城。”


    “这……”


    众人语气迟疑,齐齐望向为首的族老。


    “多谢君侯大恩。”


    见长者无异议,其他人也只得同意。


    毕竟命保住了,什么都好说。


    就这样,刘骥安排好后,拿着陈氏族老画契的证词,在亲兵的护卫下回到郡廨,静静等待邀请的客人上门。


    刘骥走后,孙澄留在了陈宅,对照着族谱将陈宴一系血脉尽皆斩首。


    暗红的血迹流淌在青石板的缝隙中,落在陈氏众人的眼中分外扎眼。


    “现在,按照族谱,该给你们分家了。”


    孙澄扬了扬手上泛黄的册子,对着脸色发白的众人勾起笑容。


    “孙长史,这蓟侯未说要拆分我等宗族。”


    “嗯?”


    孙澄眉头一皱,看向出言的中年人。


    “你说什么?”


    “我......”


    那中年人刚想继续开口,就见提着刀的士卒开始向他走来,一把将他揪到孙澄跟前。


    锵!


    银色匹练闪过,戴着青巾的头颅飞起,骨碌滚落在地。


    陈氏众人脸色又煞白了几分,再无人敢出言反驳。


    孙澄见状,冷着脸收剑入鞘,派人将他们分家,随机安排至乡下。


    “去召些因伤致残的士卒回来,给他们发下俸禄,让他们去盯好陈氏族人。”


    “喏。”


    孙澄一只脚踏出陈氏宅院,对身侧的亲随叮嘱了一番。


    对他来说,君侯仁义之名,绝不能有损,但破家亡族的恶名,自己背着可是丝毫不觉得有什么负担。


    暂且先让陈氏多活段时间,给诸县观望的大族打个样,等他们的土地和人口都归拢完后。


    陈氏能不能活,就看够不够识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