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高窗渗进来时,牢房里的血腥味已经淡了。
金章靠在石墙上,肩头的伤口在布条下隐隐作痛。昨夜简单包扎后,血已经止住,但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到那片肌肉,带来尖锐的刺痛感。她闭着眼睛,让神念沉入玉片,感知着牢房外的动静。
狱卒的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
“昨晚怎么回事?”一个声音问。
“不知道,说是有人投毒……”另一个声音压低,“王中丞天没亮就来了,在值房里待到现在。”
“那犯人呢?”
“还活着。”
脚步声近了。
金章睁开眼睛。
牢门外的铁链被拉动,锁头打开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门被推开,一名狱卒端着陶碗走进来。碗里是粟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旁边放着一块黑乎乎的饼。
狱卒将碗放在地上,转身要走。
“等等。”金章开口。
狱卒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眼神里带着警惕。
“水。”金章说,“给我打点水来。”
狱卒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去了。
牢房里又安静下来。
金章看着地上的陶碗,看着那碗稀粥。她的胃在抽搐,从昨天到现在,她只喝过几口水。但她没有动。她在等。
等那个送饭的人。
大约一刻钟后,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脚步声很沉,很稳。金章抬起头,看到一个老狱卒端着木盘走进来。老狱卒约莫五十多岁,脸上布满皱纹,眼睛不大,眼角的纹路很深,看起来像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他穿着普通的狱卒服,腰间挂着钥匙串,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老狱卒将木盘放在地上。
盘子里有两个陶碗,一碗粥,一碗水。粥比刚才那碗稠一些,上面还飘着几片菜叶。水是清水,碗沿干干净净。
“吃饭。”老狱卒说,声音沙哑。
金章看着他。
老狱卒也看着她,眼神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蹲下身,将粥碗端起来,递向金章。动作很慢,很稳,碗沿离金章的手只有三寸距离。
金章伸出手。
她的手指触到陶碗,冰凉粗糙。就在指尖碰到碗沿的瞬间,她的手腕极轻微地一转,一枚蜡丸从袖中滑出,悄无声息地塞进了老狱卒的手心。
老狱卒的手掌宽厚,布满老茧。
蜡丸落入掌心,他的手指立刻合拢,动作自然得像只是握了一下碗。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眼神依然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金章接过粥碗。
老狱卒站起身,端起木盘,转身离开。
牢门重新关上,铁链锁死。
金章端着粥碗,看着老狱卒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她的心跳得很快,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低下头,开始喝粥。
粥是温的,带着粟米的清香,菜叶煮得软烂,入口即化。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感受着食物滑过喉咙,落入胃袋。肩头的伤口还在痛,但她的神念已经沉入玉片,感知着老狱卒的动向。
老狱卒端着木盘,沿着甬道往前走。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钥匙串在腰间叮当作响。路过其他牢房时,他会停下脚步,从木盘里取出饭食,从门上的小窗递进去。动作熟练,表情麻木,和任何一个普通狱卒没有区别。
走到甬道尽头,他拐进一间杂物房。
房里堆着扫帚、木桶、破旧的草席。老狱卒将木盘放在地上,关上门。他从怀中掏出蜡丸,蜡丸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记。他用指甲在蜡丸底部轻轻一划,蜡壳裂开,露出里面卷成细筒的绢布,还有一小块玉片。
玉片很小,只有半寸见方,薄如蝉翼。对着光看,能看到玉片内部有极细微的纹路,像是某种暗记。
老狱卒展开绢布。
绢布上写满了字,字迹很小,但工整清晰。他快速扫过内容,眼神微微一动。然后,他将绢布重新卷好,连同玉片一起,塞进一个竹筒里。竹筒只有手指粗细,两端用蜡封死。
他打开杂物房角落的一个木箱,箱子里放着几件旧衣服。他将竹筒塞进一件衣服的夹层里,然后将衣服叠好,放回箱底。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端起木盘,走出杂物房。
钥匙串叮当作响。
他沿着甬道往回走,表情依然麻木,脚步依然沉稳。
长安城西市,一家不起眼的绸缎铺。
铺面不大,货架上摆着几匹素色绸缎,颜色灰扑扑的,看起来生意冷清。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正坐在柜台后打盹。
午后阳光斜斜照进来,铺子里弥漫着灰尘和布料的味道。
门帘被掀开。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走进来,担子里装着针线、梳子、小镜子之类的杂货。货郎约莫三十岁,皮肤黝黑,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
“掌柜的,要针线不?”货郎问。
掌柜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不要。”掌柜说,声音懒洋洋的。
“那梳子呢?新到的牛角梳,结实耐用。”货郎从担子里拿出一把梳子,递过去。
掌柜接过梳子,看了看,又还回去。
“不要。”
货郎也不恼,笑着收起梳子,从担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
“那这个呢?”货郎说,“老家带来的土产,掌柜的尝尝?”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芝麻糖。
掌柜的眼神动了动。
他接过布包,从里面拿出一块糖,放进嘴里。糖很甜,带着芝麻的香气。他嚼了几下,点了点头。
“还行。”他说。
货郎笑了,又从担子里拿出一个小竹筒。
“这个也是土产,掌柜的收着。”货郎将竹筒放在柜台上,“我明天还来。”
说完,他挑起担子,转身出了铺子。
门帘落下。
掌柜看着那个竹筒,竹筒只有手指粗细,两端用蜡封着。他拿起竹筒,掂了掂,然后站起身,走到铺子后面。
后面是个小院,院里晾着几件衣服。
掌柜走进厢房,关上门。房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他打开柜子,从里面取出一个木盒,木盒里放着几卷账本。他将竹筒放进木盒,盖上盖子,然后将木盒放回柜子底层。
做完这一切,他走出厢房,回到铺子前面。
阳光依然斜斜照着,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掌柜重新坐回柜台后,闭上眼睛,继续打盹。
傍晚时分,一辆马车停在绸缎铺后门。
马车很普通,青布车篷,拉车的马也是普通的黄骠马。车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穿着粗布衣服,戴着斗笠。
掌柜从后门出来,手里拿着那个木盒。
他将木盒递给车夫。
车夫接过木盒,放进车厢里,然后跳上车辕,挥动鞭子。
马车缓缓驶出小巷,汇入长安城的车流。
天色渐暗,街边的灯笼陆续亮起。马车沿着街道行驶,穿过西市,穿过几条小巷,最后停在一座宅院的后门。
宅院不大,门楣上没有任何标记。
车夫跳下车,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丫鬟探出头来。
车夫将木盒递过去。
丫鬟接过木盒,转身进了院子。车夫重新跳上车辕,赶着马车离开。
丫鬟捧着木盒,穿过回廊,来到一间书房前。
书房里点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女子的剪影。
丫鬟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声音。
丫鬟推门进去。
书房里,卓文君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账本。她穿着素色衣裙,头发简单挽起,脸上带着疲惫。看到丫鬟进来,她抬起头。
“小姐,西市铺子送来的。”丫鬟将木盒放在书案上。
卓文君放下账本,打开木盒。
木盒里放着几卷账本,还有那个竹筒。她拿起竹筒,看了看两端的蜡封,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小刀,小心地划开蜡封。
竹筒里是一卷绢布,还有一小块玉片。
卓文君展开绢布。
绢布上的字迹很小,但工整清晰。她一眼就认出来,那是社长的字迹。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呼吸急促起来。
她快速扫过内容。
“狱中遇刺,绝通盟已动手……”
看到这一句,她的心猛地一沉。手指攥紧了绢布,指节发白。她继续往下看。
“指令桑弘羊:朝堂稳住,勿硬碰硬,暗中联络同情者,收集杜少卿一党异常动向。”
“指令卓文君:启动‘蛛网’计划,动用所有隐藏账目,反向追查韦贲商行大额资金流向,尤其关注与道观、方士有关的异常支出。”
“指令阿羯(若伤愈)或秘社可靠之人:设法将消息及信物送往西域,交甘父。命其不惜代价,找到韦贲在西域负责劣质军需倒卖的实际负责人,取得活口或铁证。”
绢布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信物玉片,暗记三横一竖,为平准秘社最高紧急联络凭证。见此信物,如见我面。诸事托付,务必谨慎。”
卓文君看完,将绢布紧紧攥在手里。
她的眼圈红了。
从社长入狱到现在,已经过去五天。这五天里,她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花了无数钱财,却连诏狱的大门都进不去。桑弘羊在朝堂上被杜少卿一党围攻,处境艰难。阿羯的伤还没好利索,却已经偷偷出去打探了三次消息,每次都空手而归。
她几乎要绝望了。
而现在,这封密信来了。
社长还活着,还在想办法,还在布局反击。而且,社长将最重要的任务,托付给了她。
卓文君深吸一口气,将眼泪逼回去。
她不能哭。
社长将全部希望和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了他们。她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她拿起那块玉片,对着灯光仔细看。玉片很薄,半寸见方,质地温润。对着光转动,能看到玉片内部有三道横纹,一道竖纹,纹路极细,像是天然形成的,但排列得整整齐齐。
这就是信物。
卓文君将玉片小心收好,然后重新展开绢布,又看了一遍。
“蛛网”计划。
这是社长很早以前就布置下的后手。平准秘社在长安、洛阳、邯郸等地的商铺、钱庄、货栈,明面上是正常的生意往来,暗地里却有一套独立的账目系统。这套系统记录的不是货物的进出,而是资金的流向——谁给谁送了钱,谁从谁那里收了款,款项的用途是什么,经手人是谁,时间、地点、金额,全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社长说过,商道之根本,在于流通。而流通的痕迹,就是账目。
只要资金在流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就像蜘蛛结网,只要有一根丝动了,整张网都会震颤。
而现在,社长要她启动这张网,去追查韦贲商行的资金流向。
卓文君站起身,走到书架前。
书架上有几十卷账本,她抽出其中三卷,摊开在书案上。账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记录着过去半年里,平准秘社所有隐蔽的资金往来。
她拿起笔,蘸了墨,开始对照绢布上的指令,在账本上勾画。
韦贲商行……
她记得这个名字。关中豪商,以盐铁起家,近年来涉足西域贸易,生意做得很大。社长曾经说过,韦贲此人短视贪婪,为了利益可以不择手段。
如果劣质军需案真的和韦贲有关,那么他一定动用了大量资金——收买官员,贿赂狱卒,雇佣刺客,还有……打点那些道观和方士。
卓文君的笔尖在账本上移动。
一笔,两笔,三笔……
她找到了。
三个月前,韦贲商行通过三家不同的钱庄,向长安城外的“清虚观”捐赠了一笔香火钱,金额高达三百金。同一时间,又有一笔两百金的款项,从韦贲商行流出,经手人是一个叫“玉真子”的道姑。
玉真子……
卓文君皱起眉头。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长安城里最近有些传言,说这位玉真子道姑精通卜算,能知吉凶,不少达官贵人都请她做法事。但她没想到,这位道姑会和韦贲商行有金钱往来。
而且,金额这么大。
卓文君继续往下翻。
两个月前,韦贲商行又有一笔支出,金额一百五十金,用途标注是“药材采购”。但经手人却不是商行的管事,而是一个叫“杜安”的人。
杜安……
卓文君的心跳加快了。
她记得这个名字。杜少卿的管家,就姓杜,单名一个安字。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书房里只有一盏油灯亮着。灯光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她看着账本上那些勾画出来的记录,看着那些名字,那些金额,那些时间。
一张网,正在慢慢浮现。
韦贲商行,清虚观,玉真子,杜安……
还有杜少卿。
卓文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睛,眼神变得坚定如铁。
她将账本合上,将绢布和玉片收进怀里,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
“备车。”她对门外的丫鬟说,“去桑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