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疗养院的人不算少,但处处都很安静。院子里有很多病患在晒太阳。
陆沉往里头走去。他路过一个坐轮椅的老人身旁,老人目光空洞地凝着墙角的某处。像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正在荒原上一点点被风化。
偶尔有护工推着药车经过,轮子滚动的声响像是将为数不多的生气也抽离了。
张翠芳正坐在一棵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她灰蓝色的旧棉袄上,像许多碎裂的铜钱。
陆沉缓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竖起的领口遮住了半边下巴。
依旧从兜里掏出一块桂花糕,放在她膝头的毯子上。“翠芳姨,我给您带了好吃的。”
翠芳视线慢慢下移,看着那块糕。她盯着它看了许久,久到陆沉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缓缓牵起嘴角,像是在回忆什么。
“桂花糕……”她终于开口了,说话的声音像许久没启动的机器,滞涩又混沌“……小时候也爱吃。”
“ta是谁?”陆沉的目光微微一动,声音温和地问。
她没有回答,抬起头看着远处一棵老槐树。“那棵树,真大。”她说,声音突然清晰了,“二十年前,城南老街也有这么一棵树。”
陆沉按了下衣服,内衫的口袋里装着已经打开的录音笔,“您还记得那棵树?”
翠芳没有回答。她的焦点又开始涣散了,像是有人把那层纱帘又拉了回去。她看着远处那棵树,又没有在看,嘴里喃喃自语:“烧了……都烧了……那个姑娘,多好看的姑娘啊……梳着两条辫子……”
“是谁?”陆沉的声音很低,他逼近她,阴郁的目光里带上祈求,“翠芳姨,是谁放的火?”
翠芳的手开始抖,从里到外,不受控制地抖起来。她死死抓住陆沉,指甲嵌进他的手背,力气大得不像一个老人。
“我、我会死的!有人要杀我!别过来……别过来!”她凄厉地尖叫起来。
“翠芳姨!翠芳姨你冷静点!”陆沉试图安抚她,却被闻声赶来的护工隔开了。
……
陆沉又一次来疗养院时,带来了一个旧信封。信封上只有一行褪色的字:“翠芳亲启”。
他把信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翠芳没有发病,她难得地清醒着。
“你师父写的?”她的声音依旧含糊滞涩。
陆沉点头,声音很低:“他临终前给我的。他说,您认得这个。”
苍老的手微微颤抖,将信拿起来,慢慢摸着那行字。然后将信封贴在胸前,像抱着一件丢了很久又突然找回的东西。
她浑浊的眼睛微微泛红,嘴里像含着一块石头在说话。“认得。”她说,“我认得这个字。他来看过我,好几次。每次来都带桂花糕。”
“他不问我,就是坐着,跟我说说话。我知道,他想让我开口。”
她把信放下了,两只手交握放在腿上,握得很用力。
“我追这个案子追了二十年。”陆沉的声音闷在胸口里,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我师父追了十五年,死之前还在念叨。他说,‘翠芳知道。她一定知道。’”
他抬起头,眼眶赤红,却没有流泪,“我师父到死都没闭上眼。他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陆沉,你替我把这个案子破了。你替我给秀兰一个交代。’”
翠芳绞在一起的手停了。
陆沉的声音碎了。
他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剧烈地耸动。“二十年……我当了二十年警察,什么案子都破过,杀人放火抢劫贩毒,唯独这个……唯独这个案子,我拿它没办法。”
他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我师父的墓碑上刻着‘沉冤待雪’。二十年了!我每年清明都去看师父和秀兰,每年我都对他们说‘快了快了’。可是没有。一直都没有。”
他跪在翠芳面前,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翠芳姨,您告诉我。您只要告诉我一个名字。我去查,我去找证据,我去把人抓来跪在秀兰坟前磕头。您不用上堂,不用作证。您只要给我一个名字。”他的额头抵在翠芳的膝盖上,浑身颤抖。
翠芳一动不动。
她低头看着这个男人的头顶,四十出头的人,头发白了大半,不知道是愁的还是熬的。她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落在他的头上。像母亲摸儿子的头。
“别哭了。”她哑着声音说,没那么滞涩了。
“别哭了。”她又说了一遍,这次更流畅了些。
陆沉抬起头,双眼红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翠芳看着他那张脸,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心疼。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要把二十年的憋闷都叹了出来。
“秀兰出事那晚,”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陆沉能听见,“我看见了。一个人。穿着制服。肩上扛着花。”她的眼睛忽然红了,眼泪无声滑落。“我怕。我怕了二十年。那个人有枪,有势。我一个老婆子,能怎么办?”
陆沉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生疼,“是谁?”
翠芳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姓徐。当年是城南分局的副局长。现在……应该在市局。”她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我不敢说,我也怕我说了没人信。你信吗?”
陆沉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得多。翠芳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的走廊尽头。
她擦掉眼泪,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陆沉握过的手。手背上还残留着他眼泪的温度。
她拿起桌上的桂花糕,看了看,面无表情地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陆沉很久没来了。
翠芳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那棵大树。
脚步声响起,皮鞋踩在石板路上,不急不慢,显得很沉稳。她听出来了,是他。
陆沉走到她面前,拉过那把旧椅子,坐下,把一盒桂花糕放在两人之间的木头圆桌上。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刮了胡子。他眼中的沉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翠芳从未见过的平静。
“翠芳姨,案子有进展了。我复职了。”他开口说,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复职的喜悦。
翠芳的眼皮动了一下,她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棵大树上。两只手指搓着盖在腿上的毛毯,一下一下的。
“多亏了您。”陆沉说,“那起搁了二十年的案子,终于有了新方向。”
翠芳慢慢扭过头,看向他,又没在看他。含糊不清地说:“抓到了?坏人……抓到了?”
陆沉笑了,他说:“抓到了。你安全了。”
翠芳的眼神终于聚焦在他脸上,也跟着笑了。
笑得如释重负,带着某种诡异的满足感。一张布满皱纹的脸被窗外透进的阳光分成明暗面,像一张纸被从中间撕开。
陆沉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到翠芳面前。
还是那张照片,那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年轻姑娘,站在一棵大树下,笑得腼腆。
“这是你姐的女儿,”陆沉的声音很平稳,“你的外甥女。对吗?”
翠芳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她的瞳孔猛缩了一下——极快,快到几乎看不见。
然后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抓向桌上的桂花糕。才抬起就僵住了。她的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银色的手铐,另一头锁在轮椅的扶手上,泛着金属的冷光。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铐,又抬头看陆沉。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不解的笑,纯粹得像个孩子:“这是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