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店员都在后头吃饭，没人上前招呼。
何雨拄也不急，背着手慢悠悠端详橱柜里陈列的物件。
目光扫过墙边时，他忽然瞥见一幅署着张大千名号的画，心头微微一动。
这位大家近年声名渐起，眼下市面流通的作品确实不少。
他正凝神细看，一位女售货员端着饭盒从里间走了出来：“同志，您想看看什么？”
“打算挑几幅画回去挂。”
何雨拄没提收藏旧物的话头，“张大千的这儿有多少？能取出来瞧瞧么？”
“画呀？”
售货员放下饭盒，点头道：“库里收着好些呢，您单要张大千的？”
“都看看，我打算多买几幅。”
何雨拄语气平常，“我爱人在学校教书，就喜欢这些字画，想着多备几幅搁家里。”
“哟——”
对方不禁抬眼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这汉子看着不像舞文弄墨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您可真知道疼人。”
“自家媳妇哪能不疼呢？”
何雨拄咧嘴笑了笑，露出几分憨实气，“劳您多取些出来，我还想给老丈人也捎两幅。”
不一会儿，售货员抱来厚厚一摞卷轴，边展开边介绍画作来历。
听她讲得头头是道，显然不是临时上岗的——至少是做足了功课的。
虽说未必真懂古玩门道，可记下的资料倒是分毫不差。
何雨拄俯身细看半晌，最后大手一挥，拣出十幅心仪的，当场付了七百五十六元。
这笔数目让售货员吃了一惊，她还是头回遇见这样爽快的主顾。
何雨拄心里欢喜，面上却不露声色，从头到尾没报姓名。
拎着捆好的画轴出门，盘算着改日再来一趟便收手，往后换别家信托行转转。
寻了个僻静处，他将东西收进随身空间，这才蹬车往回赶。
刚进食堂没多久，李怀德就找了过来：“何师傅，晚上有接待任务，记得提前去领食材。”
“厂长放心，这点事哪值得您专门跑一趟？”
何雨拄对李怀德向来客气，这种人他不想得罪。
李怀德显然很受用。
他早就摸透了何雨拄的脾性——这人从不掺和厂里是非，只守着食堂一亩三分地，工作上又挑不出差错。
李怀德心里清楚，何雨拄正是他需要的那种人。
即便不能完全拉到自己这边，能保持中立也就够了。
“还有件事，咱们外头说。”
李怀德说着，目光往刘岚的方向瞟了瞟。
何雨拄立刻会意。
两人走到院中，李怀德抽出香烟递过来。
何雨拄接过烟，麻利地划亮火柴，先给对方点上，才凑近火苗点燃自己的。
“您吩咐。”
何雨拄说道。
“晚上让马华帮你掌勺，上菜的活儿交给刘岚吧。”
李怀德吐了口烟，“她家里困难，作为食堂班长，该多关照同志。”
“这事是我考虑不周，没及时了解大家情况。”
何雨拄从善如流，“您放心，往后包厢传菜就交给刘岚。
女同志心细，正合适这活儿。”
李怀德听得满面春风：真是个好同志！
“嗯，这些细节不能马虎。
那我先回去了。”
他拍拍何雨拄肩膀，转身走了。
何雨拄望着背影摇了摇头。
刘岚有自己的路要走，旁人也无权指摘什么。
刘岚脸上洋溢着喜色，何雨拄却未多看一眼，只吩咐马华领人去取食材。
马峰近来安分不少，但何雨拄见着他仍旧心里不舒坦。
有徒弟帮忙确是省心，许多杂事都可交给马华去办。
马华领回食材后，便领着人清洗整理。
何雨拄检视着各样材料，心里已默默盘算起晚间的菜单。
【姓名：何雨拄】
【岁数：二十四】
【行当：炊事员】
【技艺：谭家菜中级（一二三/一千）、川菜大师（二五六八零/十万）、面点大师（九九九九八/十万）、大锅菜大师】
【专属领域：储备空间、培育园地、饲养天地】
他随即扫了一眼系统界面。
谭家菜的进度爬得慢——熬制底汤并非他独自完成，他只是定制一锅，后续调咸淡、配滋味等步骤，各灶上的师傅都容易上手。
况且份量太大，八个食堂不可能全由他一人张罗，所以经验涨得格外迟滞。
川菜做得最多，却还赶不上面点。
虽说面点里头最常见不过是馒头窝头，可日日重复，累积的数量极为庞大，眼看就要突破下一阶段。
往后恐怕得百万之数，真叫人望而生畏。
不过何雨拄倒不急，慢慢来就是了，横竖还有十几载光阴，每日做上百来个总不成问题。
真正滞缓的还是川菜这一块，除非躲进空间里烹煮——也不知是否可行。
唯一麻烦的是，做好的菜若收进储备空间，积攒那么多，往后该如何处置？
难道留到十多年后自己开店时再端出来卖么？
何雨拄终究打消了念头。
眼下他并不着急，手艺暂时够用，距离风气开放还有十几年，不必这般焦躁。
就算南易来了，也动摇不了他的位置。
他动手开始备汤。
如今但凡有小灶机会，何雨拄总要添一道汤品，借此磨练谭家菜的火候。
提前熬好高汤，不但能让客人吃得满意，也能提升自身技能，顺便晚上还能捎些回家。
炖上一只鸡后，他便着手指点马华处理几样食材。
这是难得的机会——马华的基本功尚且不足，但有些东西可以提早传授，毕竟身为师父，总得尽心尽责。
马华也听话，让做什么便做什么。
等马华基本功扎实些，何雨拄打算带他外出接些私活。
如今私活渐渐又有人找来，不时有人请何雨拄出手。
礼拜日上午若是回了家，打扫收拾便只能交给何雨水与文丽。
不过既然是赚钱的营生，文丽还是十分支持。
儿子如今不必总让人抱着，放在沙发上自己就能玩上一阵，文丽也能腾出手做些家务。
她对丈夫很是满意——不仅能挣钱、会做饭、肯做家务，待她也体贴周到。
孩子不需要时刻照看后，她便也开始分担些家事。
先前照顾幼儿，实在分不出多余心力。
有了孩子，两人的生活自然不能再随心所欲。
但何雨拄仍尽量抽空陪文丽出去约会，像是文丽从前爱看小说，如今没时间，两人便多去看看电影。
消遣娱乐的日子可不能少！
晚间，李副厂长领人来到一食堂的小包间。
何雨拄动手烹制菜肴，让马华在旁观摩，但并不出言讲解。
现在的马华还领会不了，基本功未练妥便学做菜，那是本末倒置。
“马华，让你看不是让你学，只是先留个印象，对菜式得有点概念。”
何雨拄一边忙活一边说道，“基本功才是好厨子的根底。
刀工若不到家，切出来大小不均，调味上色也难均匀。”
“连火候和味道都未必能把握得当。”
“我记住了，师父。”
马华应声道。
第一盘菜盛出锅时，何雨拄便吩咐：“刘岚，把你的饭盒取来。”
从此刻起，每道菜肴都需匀作三份，只是多出的分量终究有限，三人不可能将每一样菜都装上一盒，总得有所取舍。
何雨拄并未多言，只先给刘岚和马华各自拨出一部分，“这盘先端上去吧。”
紧接着，何雨拄着手烹制第二道菜，如此一道道下来，每人最终都能分得满满一饭盒热菜，另加一盒熬得浓香的鸡汤。
这些可都是实实在在的油水与营养，刘岚脸上漾开了笑意：“多谢何师傅。”
“不必客气。
你家里负担重，往后小灶这边你就跟着，负责上菜和收尾清理，马华留下来搭把手。”
何雨拄交代道，“若是领导不再添菜，我会先走一步。”
“要是有人问起，就说是剩下的，领导准许带走的，算是加班的补贴。”
“明白。”
刘岚笑容满面地将饭盒收好，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欢喜。
何雨拄对刘岚的处境并不妄加评判——她丈夫跟人走了，留下她独自拉扯两个孩子，又能如何呢？往后傻拄找马华借钱那回，曾偶遇刘岚一回，那时她二儿子正要成家，出走的丈夫也回来了，而刘岚终究接纳了他。
傻拄后来承包后厨，依旧带着刘岚做事，而她这一生，似乎总也脱不开劳碌的命。
何雨拄自问没资格站在什么道德高处，去轻视一个拼命求生的女人。
再说了，讲句实在话，刘岚也需要个依靠，难道真要她一辈子守着活寡不成？
约莫半个多钟头后，何雨拄让刘岚去问问是否还需添菜。
刘岚回来说不必了，何雨拄便拎起饭盒径直离开。
李副厂长送走客人，转而叫刘岚来收拾小包厢。
见她独自进来，他笑吟吟地问道：“怎么样？我这么安排还成吧？”
“哼。”
刘岚轻笑一声，“要是工资能再涨点儿，那就更好了。”
李副厂长点点头：“没问题，不过眼下还不行，太突然了。”
刘岚接话道：“这我当然晓得。
但何师傅的徒弟马华，工资应该快调了吧？到时候让我跟他一起动，总不惹眼吧？”
“哦？看来何师傅待他这个徒弟确实不薄。”
李怀德觉得这主意可行，“行，到时候你俩一块儿调，毕竟你也是为领导服务的嘛。”
“德性！”
刘岚瞥了他一眼，嘴角却带着笑。
许大茂下乡放电影回来了。
刚进胡同口，便瞧见右边门房那儿聚了好些人。”哟，这不是赵队长吗？”
“许放映员？”
两人原是相识的，许大茂这放映员在附近一带颇有名气。”这门房住进人了？”
许大茂探头问道。
“住了，也是你们厂里的，新来的食堂大师傅，在二食堂当班长，叫南易。”
赵师傅简单说了两句，“许放映员这是刚下乡回来？”
他目光落在许大茂自行车上挂的那些东西上，心里已然明了。
“是啊，老乡们太热情了，非给塞这些山货。
这点您带回去，给家里尝尝鲜。”
许大茂向来会做人，毕竟赵师傅是街道工程队的，属于街道上的人。
“那我可不跟您客气了。”
赵师傅笑呵呵地接了过去。
“跟我客气啥！”
许大茂摆出一副爽快模样，随即又似随意问道：“对了，那南易是个大厨？”
许大茂心眼活络，只可惜多半用在歪处。
一听南易是食堂大厨，他立刻联想到了何雨拄。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只晓得是二食堂的炊事班长，手艺应该不差吧？”
赵师傅确实所知有限，“听说是你们李副厂长亲自要过来的人，原先是机修厂的。”
推开自行车进了院子，这个点儿还没到下工的时辰，三大爷阎埠贵不在家，倒是三大妈在屋门口拾掇着菜叶。
许大茂随口招呼了一声，推车便往后院去。
三大妈抬头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只低头继续手里的活计——她心里到底存着几分不自在，许大茂却没留意，径直将车停在屋外，开始往屋里搬带回来的杂什。
聋老太太正挨着墙根晒太阳，眯眼瞧见许大茂经过，嘴角往下撇了撇，扭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