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94年,春末夏初。姑苏城笼罩在一片紧张而亢奋的气氛中。城头那面绣着“吴”字的大旗在东南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朱红色已经有些褪了,但那个字依然苍劲有力,是当年伍子胥亲笔书写后放大的。阖闾大城建成至今不过二十年,城墙的青砖还带着新烧制出来的赭红色,砖缝里填的白灰尚未完全干透。城墙高一丈八尺,底宽三丈,顶宽一丈五尺,人可以并排走三四个。每隔百步有一座敌楼,楼上是瞭望哨,楼下是藏兵洞。
阊门是西面正门,城楼有三层,飞檐翘角,檐角挂着铜铃,风吹过时叮叮当当。城门分水陆两道——陆门宽一丈二尺,可以并行两辆战车;水门宽一丈,可以通行中小型战船。水门上方有木制闸门,战时放下闸门,可以阻挡敌军船只进入。闸门的木料是从楚国产的楠木,浸过桐油,耐水耐腐。阊门外的集市比往日更加热闹。不是因为有更多的商贩,而是因为多了许多整装待发的士兵。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坐在路边的石阶上,擦拭着手中的戈矛和弓箭。戈是青铜的,刃口磨得锃亮,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矛头是铁制的,这是干将和他的徒弟们这些年改良的成果——铁比青铜硬,矛头不容易卷刃。弓是复合弓,弓臂用牛角、竹片和牛筋胶合而成,拉力大,射程远。箭壶里插着二十支箭,箭簇是三棱形的,穿透力极强。
匠门外的工坊区,昼夜不停地传来铁锤敲打的声音。匠门是东面偏北的一座城门,因干将在此铸剑而得名。干将虽然已经去世多年,但他的徒弟们继承了他的手艺,匠门一带成了吴国最大的兵器制造基地。工坊区的房子大多是木架茅顶,四面透风,但炉火的热量让这些棚子在冬天也不冷。几十座炉子同时燃烧,浓烟滚滚,把匠门上空的天都染成了灰黄色。铁匠们光着膀子,腰间围着皮围裙,汗水顺着脊背流下来,滴在滚烫的铁砧上,嗤的一声化成一缕白汽。他们打的不是剑——剑是贵族和将领用的,普通士兵用的是戈、矛、戟。戈是吴国水军的特色兵器,长柄,前端有横刃,可以在船上钩住敌船的船舷,也可以横扫敌人的头部。矛是直刺用的,适合在陆战中列阵冲锋。戟是戈和矛的合体,既可以钩又可以刺,是精锐部队的装备。“老陈,这批矛头要得急,大王说了,三天之内必须送到军营。”一个穿甲胄的军需官站在工坊门口,大声说道。老陈是干将的徒弟的徒弟,五十多岁,满脸络腮胡子,手臂上的肌肉像铁疙瘩一样结实。他头也不抬,手里的锤子继续敲打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坯。“三天?你杀了我吧。这批矛头有一千个,我手下只有二十个人,三天哪里打得完?”军需官说:“那我不管。大王说了,三天之内必须送到。送不到,军法从事。”老陈啐了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军法从事?我打了一辈子铁,为吴国打了多少兵器?你去问问大王,我老陈什么时候耽误过事?三天就三天!”军需官走了。老陈放下锤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对徒弟们说:“听到了?三天。从今天起,昼夜不停,轮班干。谁要是偷懒,我打断他的腿。”徒弟们齐声应诺,炉火烧得更旺了。
胥门在阊门以南,靠近胥江,因此得名。胥江是伍子胥当年主持开凿的人工运河,从太湖引水,经胥门入城,与城内的水道相通。江面宽三丈余,两岸用石块砌了驳岸,石缝里长着青苔和野草。每隔五十步有一座石砌码头,码头的台阶从岸上延伸到水面,被水波冲刷得光滑圆润。码头上停满了战船,桅杆如林,帆布如山。艨艟是最大的战船,船身狭长,长约十丈,宽约两丈,船头包着铁皮,用于冲撞敌船。船舷两侧有女墙,高约三尺,士兵可以躲在女墙后面射箭。艨艟的船尾高耸,上面站着舵手,用长长的舵桨控制方向。斗舰比艨艟小一些,但数量最多。船身宽大,船舱可以容纳几十名士兵。走舸是最小的战船,船身细长,速度快,用于侦察和传令。胥江两岸的百姓站在码头上,看着这些战船,议论纷纷。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说:“我活了七十年,从没见过这么多船。”旁边一个中年人接话:“可不是嘛。大王这次是动真格的了,一定要灭掉越国。”一个妇人抹着眼泪:“我儿子也在船上,他才十七岁,还没娶媳妇呢。”老者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担心。吴国的水军天下第一,越国人打不过。你儿子会回来的。”
阿苏从郡守府出来,沿着胥江边的石板路往水门走。石板路是阖闾大城建成后铺设的,用的是太湖底采出来的青石,石面粗糙,防滑,但走久了脚底板会疼。路两边是排水沟,沟里流着从胥江引来的活水,水清见底,偶尔有几条小鱼游过。他的身后跟着三个文书,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摞竹简。阿苏不喜欢用竹简——太重了,但他没有选择,纸是几百年后才发明的。他只能用竹简,写完之后用绳子扎好,盖上印章,派信使送到前线。“苏先生,粮草的清单已经造好了。”文书甲把一卷竹简递给他。阿苏接过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清单上写着:米三千石,豆一千石,盐五百斤,肉干三百斤,咸菜二百坛。这些粮食够三万大军吃一个月。他把竹简卷起来,递还给文书。“再加五百石米。万一围城时间长了,粮草不够用。”文书甲有些为难:“苏先生,库房里的米只有三千五百石了。再加五百石,库房就空了。”阿苏说:“库房空了不要紧。仗打完了,百姓种的新粮就下来了。前线将士吃不饱,仗打不赢,什么都没了。”文书甲点点头,在竹简上加了“米五百石”四个字。阿苏又拿起第二卷竹简,是民夫征调的清单。民夫是负责运送粮草、修筑营寨、搬运伤员的,不打仗,但比士兵还辛苦。清单上写着:民夫五千人,分十队,每队五百人,负责不同的路段。阿苏说:“民夫不够。再加两千人。越国境内山多路远,五千人不够用。”文书乙说:“苏先生,再加两千人,就要从田里抽人。现在正是插秧的季节,抽走了壮劳力,田谁来种?”阿苏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文书乙说得对。春天是插秧的季节,如果误了农时,秋天的收成就没了。但不征民夫,前线的粮草运不上去,仗打不赢,越国灭不了,后患无穷。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抽,从各县匀着抽。每户出一个壮劳力,不要把所有劳力都抽走。留下的老人、妇女,也能插秧。慢一点没关系,只要能插完就行。”文书乙在竹简上加了“民夫二千人”几个字。第三卷竹简是战船配备的明细。阿苏看了一遍,没有改动,卷起来还给文书丙。“战船的事我不懂。让水军的将领定。”
阿州在百草园里,也在为出征做准备。百草园在胥门外的高地上,占地五亩,四周用竹篱笆围着。园子的北面是三间瓦房,是阿州住的地方和药房。瓦房是青砖砌的,屋顶铺着陶瓦,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和一串干玉米。瓦房前面是一个亭子,四根木柱撑着一个茅草顶,亭子里放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园子的东面是草药田,分成几十个小畦,每畦种一种草药。阿州用竹片做了标签,插在每畦地头,上面写着草药的名字。畦与畦之间有小水渠连通,水是从胥江引来的活水。水渠边上种着薄荷,长得茂盛,随便摘一片叶子嚼一嚼,满嘴清凉。园子的西面是果木区,种着十几棵梅树、几棵桃树、几棵杏树。梅树是阿州的最爱,每年冬天开花,红白相间,香气袭人。她把梅花瓣收集起来,晒干,泡茶喝,或者做成梅花糕。园子的南面是药库,一间不大的土坯房,里面堆满了草药。阿州把草药分门别类地放在木架上——根茎类放一层,叶类放一层,花果类放一层,动物药和矿物药放在最下面。每味药都用麻布包好,外面贴一张纸,写着药名和功效。阿州养了一只花猫,黑白相间的,专门抓老鼠,叫“阿花”。
阿州让徒弟们把药箱装满。药箱是樟木做的,不大,但很沉。箱子里分了三层——上层是急救用的,有竹刀、竹镊子、竹夹子、丝线、缝针;中层是药粉药膏,有止血粉、消炎膏、止痛膏、烧伤膏;下层是瓶瓶罐罐的汤药剂,用陶瓶装着,瓶口用蜡封住。“阿苓,你把金银花、连翘、板蓝根各包十斤,放在药箱的最上面。这些是清热解毒的,战场上最常用。”阿州一边清点一边说。阿苓是阿州的第三个徒弟,十六岁,吴县本地人。她长得瘦小,但手脚麻利,脑子也灵光,跟着阿州学了两年,已经能独立看一些小病了。“师父,您这次去多久?”阿苓问。阿州说:“不知道。少则一个月,多则三个月。你在家把百草园看好,按时浇水,按时收药。有病人来看病,你能治的就治,不能治的等我回来。”阿苓点头:“师父放心。我会看好园子的。”阿州又检查了一遍药箱,确认没有遗漏,才把箱盖合上,扣好铜扣。她背着药箱在园子里走了一圈,试了试重量——不轻,大概二十来斤。但她背了几百年了,早就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