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两辆三轮车几乎是擦着车帮,一左一右稳稳停在福源祥台阶下。
车门“砰”地推开,机床厂老王和肉联厂李科长同时跳下车,两人对视一眼,谁也不让谁。
老王一把拍在车帮上,扯着嗓子喊道:“五十斤富强粉,一百斤白糖!全在这了!陈经理,这第二炉的号,我们机床厂可是按规矩拿下的!”
李科长也不甘示弱,大手一挥,膀大腰圆的装卸工稳稳抬下两个盖得严严实实的大桶。
李科长凑到陈平安跟前,“二十斤板油!十斤五花肉!陈经理,物资到位,我们肉联厂的第三炉,明天准时来拉!”
陈平安拿着厚厚的账本走下台阶,笑呵呵地绕着物资转了一圈,当场验货。
“两位放心,福源祥的规矩绝对算数,按物资入库顺序发号,童叟无欺。”
陈平安翻开账本,指着上面登记的时间。
“老王先交的条子,机床厂第二炉。”
“老李的物资也实打实送到了,肉联厂第三炉。”
两人痛快地盖章画押。
后院静室。
沈砚靠在太师椅上,翻看着陈平安递过来的账单。
五十斤富强粉,一百斤白糖,二十斤板油,十斤五花肉,再加上石钢那边的物资,福源祥的底子越来越厚。
沈砚放下账单,看向陈平安。
“平安,这批物资里,富强粉和白糖按规矩入大账。”沈砚伸手指了指账单上的板油那一栏,“但这二十斤板油,先别急着往明账上记。”
陈平安立马会意,压低声音:“明白,这批荤腥走内部研发损耗,账面绝对干净,谁也挑不出刺。”
沈砚点点头,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拎起那个装满板油的铁桶,掀开门帘进了后厨。
一股浓烈的面香和热气扑面而来。
老马和钱大勺正带着伙计们连轴转,揉面、压模,忙得脚不沾地,一个个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大勺。”
沈砚把铁桶往案板上重重一放,“把这二十斤板油切了,熬油,明后天的单子大,底油必须备足。”
钱大勺一愣,探头往桶里一瞧,雪白肥厚的猪板油,足足半桶!
“沈爷,这......全熬了?”
沈砚语气平静,“熬。”
“熬出的荤油留作月饼底料,剩下的猪油渣,撒上细盐,分给大伙儿当零嘴。”
后厨里顿时响起一片咽口水的声音。
王二狗手一哆嗦,眼珠子盯着那桶雪白的板油,直咽唾沫。
猪油渣!
那是过年都难得吃上一口的东西!沈爷居然要拿这玩意儿给他们当零嘴!
钱大勺二话不说,抄起菜刀,手起刀落,板油被切成麻将大小的方块,直接下入烧得滚热的大铁锅。
“滋啦!”
热气腾地一下窜起。
随着锅铲快速翻动,板油慢慢萎缩,清亮透彻的荤油在锅底越聚越多,浓郁的肉脂香一下就窜满了后厨,顺着烟囱飘到街上,勾得路人频频回头。
半小时后,荤油滤出,装入大瓦罐,锅底剩下一堆金黄焦脆、滋滋冒油的油渣。
钱大勺抓起一把细盐,均匀地撒在油渣上,热气一激,盐粒化开,咸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沈砚拿过一个粗瓷海碗,舀了满满一碗油渣,往案板上一搁。
“都别愣着了,趁热吃。吃饱了,干活才有劲。”
伙计们一拥而上,一人抓起一块直接塞进嘴里。
“咔嚓!”
牙齿一咬,焦脆的油渣里满是咸香滚烫的油脂,烫得人直吸气,却谁也舍不得吐出半点残渣。
王二狗嘴里嚼着油渣,感动得直吸溜鼻子,这辈子跟定沈爷了!
陈平安站在门口,看着这热火朝天的一幕,心里暗自佩服。二十斤板油说分就分,沈爷这格局!
沈砚没在后厨多留。
他走到库房,从那十斤五花肉里,挑了一块肥瘦相间、层次分明的极品中段。
切下两斤左右,用油纸严严实实包好,挂在自行车车把上,蹬车回了九十四号院。
沈砚拎着肉进了厨房,系上围裙,生火烧水。
整块五花肉冷水下锅,扔进几片老姜、两截大葱,再倒上一勺花雕酒去腥,大火烧开后,用木勺撇干净浮起的一层白沫,转成中火慢煮。
约莫半个钟头的功夫,沈砚拿筷子往肉皮上一扎,筷尖毫无阻碍地扎了进去,火候刚好。
捞出,放凉。
沈砚右手按刀,刀刃微倾,刀片贴着微凉的肉块利落切下,一片片薄如硬币、肥瘦相连的肉片整齐地码在案板上,红白相间,刀工规整。
大蒜苗斜刀切成寸段,红艳艳的干辣椒剪成小圈备用。
铁锅烧热,沈砚没放一滴底油,直接将一大盘肉片“哗啦”一声倒入锅中。
“滋啦——!”
滚烫的铁锅一下就把五花肉本身的油脂逼了出来,油花在锅底滋啦作响。
沈砚手持锅铲快速翻炒,肉片在锅中翻滚,边缘渐渐卷曲,肥肉部分变得半透明,边缘高高翘起,卷出漂亮的“灯盏窝”。
趁着油脂香气正浓,沈砚从粗瓷土罐里舀出一勺之前兑换的豆瓣酱抖入锅中。
“轰!”
醇厚咸香的酱香混着辣气直接窜了出来!
沈砚紧接着洒入少许白糖提鲜,再将青绿的蒜苗段和红辣椒圈一并倒下。
大火猛翻!
锅勺翻飞,青蒜的清香被热油激出,裹在每一片挂满红油的肉片上,整盘菜红绿相间,油润光亮,馋得人直咽口水。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秦雪走了进来,脚步有些发沉,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审讯和排查,极其耗费精力,肩膀也往下耷拉着。
可刚一进院子,那股浓烈、醇厚、带着微微辛辣的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秦雪吸了吸鼻子,被这股香味一勾,肚子忍不住咕噜叫了一声,她神色一松,循着味儿快步走向厨房。
一进厨房,就瞧见沈砚正单手端着大铁锅,手腕一抖,一盘金黄油亮、热气腾腾的回锅肉便滑入白瓷盘中。
妈,带鱼啥时候做啊。回锅肉!
灶台前热气熏人,沈砚额角挂着几颗汗珠。
秦雪瞧着,心里一热,她自然地往前迈了一步,从兜里掏出一方洗得发白的手帕。
“忙活半天了吧?瞧你这一身汗。”
秦雪走上前,拿手帕在沈砚额角按了按,顺手替他抹去汗水。
她的声音有些疲惫,却透着股亲近:“真香,我在院门口就被这味儿勾着了,辛苦了。”
沈砚手上一顿。
两人领证以来一直恪守“互不干涉”的默契,这般亲近还是头一遭。
看着秦雪那双虽然疲惫却依旧带笑的眼睛,沈砚笑了笑,顺手接过她沉甸甸的挎包。
“不辛苦,累坏了吧?赶紧洗洗手,准备开饭。”
“嗯。”
秦雪笑了笑,应了一声。
她挽起袖子,走到水池边洗了手,伸手去接沈砚手里的盘子。
“我来端菜,碗筷在哪?我来拿。”
“在柜子里,你拿两个大瓷碗,今晚这菜费饭,多盛点。”沈砚一边说着,一边揭开砂锅盖,盛出两碗香气扑鼻的白米饭。
灯光下,两人一个盛饭,一个端菜拿碗。
动作算不上多默契,却看着就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