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门口,小李正搓着手来回踱步,脖子伸得老长。
一抬头,瞅见沈砚,小李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赶紧小跑着迎上去。
“沈师傅,您来了!”小李压低嗓音,顺手接过车把,“大领导已经到了,这会儿正听王处长汇报呢,估摸着还有两个半钟头就该开饭了。”
小李额头有些冒汗,这顿饭关系着区里明年的物资指标,要是搞砸了,王处长落不得好,他这跑腿的也得跟着吃挂落。
沈砚单脚撑地,捏住刹车,神色如常。
“时间够用。”
他推着车跟在小李身后,直奔后厨的小食堂。
小李在前面带路,还时不时回头偷瞄两下,这沈师傅气定神闲,连粗气都没喘一口,这养气功夫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推开后厨的门。
区委食堂的掌勺大师傅老孙,正带着三个帮厨站在案板前,几个帮厨年轻气盛,对上面空降个外人来掌勺明显憋着火,一个个梗着脖子往门口看。
听见门响,老孙停下手里的活计,上下打量了沈砚两眼。
虽然知道这是王处长亲自请来的人,但看着这么年轻,他心里多少有些犯嘀咕,不过老孙也是个圆滑人,在围裙上擦了把手,客气地迎上去。
“这位就是沈师傅吧?久仰久仰,今天劳您掌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吩咐。”
话里客气,但那双眼睛却不自觉地盯着沈砚的手看,暗自盘算着这年轻人的底细,厨子这行,手底下见真章,光靠领导的面子可不好使。
沈砚伸手握住老孙粗糙的手掌,轻轻晃了两下。
“孙师傅客气了,今天这灶台还是您的主场,我有劳各位师傅多担待。”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没有半点托大,老孙心里舒坦了些,转头狠狠瞪了几个帮厨一眼,示意他们把那点火气压一压。
寒暄完,沈砚走到案板前,目光一扫。
案板上的大白菜只留了嫩心,白萝卜洗得不见一点泥星,五板北豆腐码放整齐,木盆里的几条大鲫鱼还在扑腾,两斤肥瘦相间的猪肉放在一旁。
沈砚满意点头,将夹在腋下的暗红色樟木匣子搁在案板上。
“啪嗒。”
黄铜锁扣弹开,沈砚掀起盖子,取出那把刚磨好的“柳叶薄刃”。
老孙只瞅了一眼,眼皮就猛地一跳!
这刀形,这开刃的弧度,绝对是专门对付需要精细刀工的顶尖家伙!寻常厨子可不会有这种刀,老孙下意识收起了轻视,腰杆都绷紧了。
第一道工序,处理鲫鱼。
沈砚左手按住挣扎的鲫鱼,右手持刀,柳叶薄刃贴着鱼鳃后方切入,顺着鱼脊骨一路往下滑。
“唰——”
整块鱼肉被完整片下,鱼骨上连一丝多余的肉沫都没留下!一气呵成。
老孙脸上的客套瞬间收敛,这剔骨的准头,刀锋贴着骨缝走,一点磕绊都没打,没个二三十年的案板功夫,谁敢下这么狠的刀?
这还没完,鲫鱼刺多且细,最是难处理。
沈砚手腕微转,刀尖在鱼肉上快速轻点、挑拨。
“哒、哒、哒。”
刀尖与案板碰撞,发出细密的声响,一根根极细的鱼毛刺被精准剔除,整齐地码在案板边缘。
老孙和几个帮厨在一旁看的眼睛都直了。
这准头,仿佛他闭着眼都能摸清鱼骨头!这但凡漏一根刺卡了领导嗓子,那就是大事故!可沈砚偏偏就这么干了,而且干得面不改色。
鱼肉剔净,沈砚将剩下的鱼头和鱼骨丢进烧热的铁锅,少许猪油在锅底化开,鱼骨入锅,瞬间煎得两面焦黄。
紧接着,一瓢滚开的热水顺着锅边浇入。
“呲啦——”
大火催发下,锅里瞬间翻滚起奶白色的浓汤,浓烈的鱼鲜味瞬间窜满整个后厨。
熬汤的间隙,沈砚也没闲着。
纯净的鱼肉与猪肉堆在厚实的砧板上,沈砚双手一沉,各抄起一把厚背菜刀,手腕猛地发力。
“笃笃笃笃笃笃——”
双刀起落,案板震颤,没有花哨的动作,全凭手腕上的劲,连绵的剁肉声密如急雨,震得案板嗡嗡作响。
不一会的功夫,鱼肉和猪肉已经完全融合,被斩成细腻黏糯的肉糜,沈砚撒入葱姜水、精盐和蛋清,单手快速搅拌上劲。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
沈砚拿过一个青花瓷平底大盘。左手抓起肉糜,虎口发力挤出圆润的肉丸,右手捏着极薄的竹片,顺着虎口一刮,贴在盘底。
他手速极快,刮、贴、压,一片片薄如蝶翼的肉片在盘中层层交叠,错落有致。
眨眼功夫,盘底竟然拼出了一朵盛开的牡丹!肉片透亮,甚至能看清底下的青花纹路。
老孙有一句话卡在嗓子眼,半天没吐出来。
他死死盯着那盘牡丹,普普通通的肉糜,硬生生拼出了国宴的排场!
刚才还梗着脖子的几个帮厨,这会儿也全哑巴了,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脸涨得通红,默默往后退了半步,在后厨,手艺就是天王老子!
沈砚将牡丹鱼片放入蒸笼,沈砚转身端过一盆清水。
到了最考验刀工的时候,雪霁羹。
他将一整块北豆腐平放入水盆,双手浸入凉水,右手握住那把柳叶薄刃。
老孙赶紧伸长了脖子,往前凑近了两步,水中切豆腐,这只是他听说过的绝活,真要说亲眼见,这还是头一次!
刀刃贴着水面切入,水波微晃,沈砚手腕沉稳,没有丝毫颤抖。
横切、竖切,刀锋在水下轻巧穿梭,极快极稳,等最后一刀收起,沈砚双手捧住水盆边缘,轻轻一晃。
原本完整的豆腐瞬间在水下炸开!发丝粗细的豆腐丝散入水中,随着水波荡漾,纷纷扬扬,犹如漫天大雪。
老孙都看傻了眼,手死死扒住案板边缘。
这刀工,简直绝了!
另一旁的铁锅内,鱼汤翻滚,乳白色的汤汁透着股浓烈的鲜味。
沈砚放下装豆腐丝的瓷盆,端起备好的肉茸,加水化开,顺着沸腾的锅边猛地泼入!
肉茸遇热迅速凝结,如海绵般迅速吸净汤里的杂质与油脂,待杂质结块浮起,沈砚拿过孔径极细的三层纱布。
他单手拎起铁锅,手腕微微倾斜,汤汁顺着纱布倾泻而下,白色的水汽瞬间弥漫后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