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嗓子，硬生生盖过了车间里机器的轰鸣。
老电工反应最快，一把扯下总电闸，沉重的齿轮发出刺耳的摩擦音，几台重型锻压机硬生生卡停。
车间里瞬间只有半空中的行车钢缆还在晃荡，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工人们丢下工具，呼啦一下全围向重型锻压机区域。
“出什么事了？”
“谁被砸了！”
挤在最前排的几个年轻学徒探头一瞅，胃里顿时一阵翻腾，扶着机床就吐了。
几吨重的废钢锭，严丝合缝地砸在底座上。
贾东旭的下半截身子已经被彻底压扁，只剩下一件被血浸透的破棉袄上半截露在外面。
易中海僵在人群外围，脑瓜子嗡的一声，他死死盯着那滩刺眼的红，耳边疯狂回放贾东旭临死前那些话。
“师傅，您这些年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了。”
“以后……您可得好好保重啊。”
易中海后背猛地窜起一层白毛汗，手脚冰凉。
他突然想起贾东旭这几天的反常，突然的顺从讨好，非要申请值夜班，还有刚才临死前那句怨毒的遗言。
贾东旭平时最是胆小怕事，现在连命都不要了，绝对是惹上了捅破天的大麻烦！
而这个夜班，偏偏是他自己厚着脸皮去找王主任担保求来的，一旦厂里查出什么，他这个担保人根本脱不开干系！
易中海冷汗顺着额头直往下淌，他怕了，但他怕的不是徒弟惨死，而是这把火会烧到他自己身上。
如果厂里一旦成细查，查出贾东旭不对劲，查出他这个师傅违规替徒弟走后门排夜班……
“让开！都给我让开！”
外围传来有些破了音的吼声，车间王主任撞开人群冲了进来，头上的深蓝色工作帽都跑歪了。
当他看清底座上那血肉模糊的惨状，眼前一黑，腿一软，差点跌倒，旁边两个组长赶紧一把将他架住。
王主任两眼发直，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完了……全完了！”
今年一车间各项考核全是优，眼看年底就要评上“先进集体”，领导都准备提拔他了。
现在一出人命，全砸了！
几吨重的废钢锭，不仅砸死了贾东旭，也把他王主任的仕途砸了个稀巴烂。
重大伤亡事故，全厂通报批评都是轻的，弄不好还得背大处分！
“谁干的！这是谁操作的行车！”
他猛地转头，一把推开旁边的组长，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操作室，破口大骂。
操作工顺着梯子连滚带爬地摔下来，裤裆湿了一大片，他牙关直打架：“主、主任……不关我的事！真不关我的事啊！我拉铃了……是……是他自己……自己疯了往里扑的啊！”
“放屁！”王主任急火攻心，一脚踹翻操作工。
转头冲着周围大吼：“全都不许动！谁也不许破坏现场！快！腿快的赶紧去保卫科叫人！去厂办报信！”
整个一车间被彻底封锁，工人们吓得缩着脖子，谁也不敢乱动。
不到十分钟，沉重的脚步声从车间大门传来，保卫科科长李大勇带着五六个荷枪实弹的保卫干事，快步冲了进来。
干事们动作干练，立刻拉起警戒绳，将围观的工人向外驱散。
“后退！全退到安全线外！”干事们厉声呵斥。
李大勇沉着脸，大步跨入警戒线。
他当过侦察兵，上过战场，死人见得多了，哪怕现场的血腥味熏得人作呕，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目光扫过现场。
不对劲。
李大勇眯起眼睛，凭借他的经验，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人在临死前，本能的会抱头或者蹬腿挣扎。
可眼前这具残尸，下半身虽然被完全压碎，但露在外面的上半身姿势却异常舒展。
贾东旭的双手自然平放，没有半点蜷缩或抓挠地面的痕迹，那张脸上甚至看不到半点惊恐。
这不像是意外，反倒像是迎着砸下来的钢锭，主动躺平赴死！
“谁是最先发现的？”李大勇站起身，声音严肃。
“我……是我……”
李大柱被两个保卫干事架了过来，双腿软得像面条，连站都站不直。
“把当时的情况，一五一十说清楚，漏一个字，我拿你当从犯办！”李大勇紧紧盯着他。
李大柱牙齿疯狂打颤，结结巴巴地开口。
“我……我当时刚搬完零件，一、一回头……就看见东旭的扳手掉、掉进黄线里了……”
“他喊了一声就冲进去捡，脚下绊了一跤，摔在底座旁边……”
“然后行车就砸下来了……我喊他躲开，没来得及……”
“扳手？”李大勇精准捕捉到关键词。
他转身走向警戒线内，顺着李大柱刚才指的方向，目光在满地散落的铁屑和废料中搜寻。
几秒钟后，他在底座右侧的地面上，发现了一把沾了点油污的普通扳手。
李大勇走过去，低头看着那把扳手，脸色唰地沉了下来，这把扳手掉落的位置，距离喷涂在地上的黄色安全警戒线，足足有两米多远。
这细节让李大勇心里犯起嘀咕，一个在轧钢厂干了好几年的正式工，绝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一把随时能去工具房领的普通扳手，值几个钱？
谁会冒着被几吨重钢锭砸扁的风险，跨越这么危险的距离去捡？
更何况，贾东旭脚下的鞋底上可没有滑倒时该有的痕迹。
这可不像事故，要么是自杀，要么是有人逼他这么干！
李大勇的眼神冷了下来，他转过身，指着两个保卫干事下达命令。
“你们俩，立刻去搜查贾东旭的更衣柜和工位！”
“都仔细点，这事有点不对！”
“是！”两名干事领命，快步跑向更衣室。
李大勇环视了一圈吓得不敢出声的工人们，最后目光落在脸色煞白的易中海身上。
“把贾东旭的师傅易中海，还有那个操作工，全带回保卫科隔离审查！”
另一边，
轧钢厂的噩耗很快就传出了厂区大门，迅速传到了南锣鼓巷。
一个同车间的年轻工友，蹬着一辆破自行车，一路狂飙。
车轱辘在青石板上蹬的飞快，一个急刹车，稳稳停在九十五号院的大门口。
工友连车梯子都没打，直接把自行车往墙根一扔，扯开嗓子冲着院里大吼。
“贾家在哪！谁是贾东旭的家属！”
“快去轧钢厂！贾东旭在车间被钢锭砸死了！”
这一嗓子，把院里人都炸懵了。
前院正在洗菜的杨瑞华，手里的水盆“哐当”砸在地上。
几个正在院里疯跑的小孩吓得全呆住了。
中院，贾家屋内。
贾张氏正盘腿坐在炕上，手里缝着鞋底，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地咒骂着。
外面的吼声传进来。
贾张氏手里的针一滑，直接刺进了指肚，血珠子顿时冒了出来，她整个人僵在炕上，呆滞了两秒。
“东旭……我的东旭……”
一声凄厉的惨嚎从她嗓子眼挤了出来，贾张氏连鞋都顾不上穿，连滚带爬地翻下火炕。
肥胖的身躯跑得比谁都快，一头撞开破木门，跌跌撞撞地冲到院子里。
屋内。
秦淮茹正端着豁口粗瓷碗，听见那句“砸死了”，她手腕一软。
“啪嚓！”
粗瓷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灰白色的糊糊溅了一地。
秦淮茹脑子“嗡”的一声，双腿一软，顺着炕沿出溜到了冰凉的砖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