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四九城的寒风依旧刮得人脸生疼。
沈砚骑着自行车，车轱辘碾过前门大街的青石板。
还没到福源祥门口，沈砚就捏了刹车。
铺子外头的队伍，比昨天足足长了三分之一，穿着厚棉袄的街坊们抄着手，一边跺脚驱寒，一边交头接耳。
排在队伍前头的干瘦老头一边搓手，一边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嘀咕：“这别家都开始限量了，福源祥还能敞开卖，这能耐也太大了！路子真够野的！”
沈砚没惊动前头，推着车绕进后巷。
掀开后厨的棉门帘，夹杂着江米甜香和猪油脂香的热气直往人脸上扑。
案板前，杨文学只穿了件单薄的粗布短褂，脖子上搭着条毛巾，两手在面团上翻飞。
伙计们一屉屉往外端刚出炉的瑞雪丰年酥。
沈砚走到角落，解开麻袋口，抓起一把面粉在指尖捻了捻，粉质极细，一点杂质没有。
再掀开旁边的江米缸，颗粒饱满透亮，散发着纯正的米香。
不愧是区里特批，最高规格的好货！
“师父。”杨文学瞥见沈砚，赶紧停下手里的活，拿毛巾擦了把汗，“料备得足足的，前头卖得再快，咱们后厨也供得上。”
沈砚把手里的面粉拍净：“把好关，料好就更不能糙了，砸牌子的事儿，一次都不许有。”
杨文学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临近中午。
一辆黑色小轿车，缓缓停在隔壁胡同口。
周明推门下车，今天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黑呢子大衣，竖起衣领，遮住大半张脸，独自快步走向福源祥。
他抬头扫了一眼“福源祥”的金字招牌，压了压帽檐，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跨进铺子。
铺子里闹哄哄的。
赵德柱正站在柜台后，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他眼角余光扫到进来的人，手上的动作瞬间停住了。
赵德柱一下就认出来了，这是那天来的那个外事办的大领导！
赵德柱赶紧把算盘往旁边一推，绕出柜台迎了上去。
他刚要开口，周明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沈师傅在吗？”周明压低声音。
赵德柱心领神会，连连点头，身子往旁边一侧，让出一条道：“在后院，您这边请。”
后院静室。
沈砚正坐在八仙桌前，翻看陈平安刚整理出来的账册。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赵德柱推开门，把周明让了进来，随后识趣地退出去，反手把门带严实。
沈砚合上账本，站起身。
“周处长，您怎么来了。”沈砚拉开对面的椅子。
周明解开大衣扣子，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顺势坐下，他眼底带着几分熬夜的乌青，精神头倒是挺足。
沈砚没多问，转身走到红泥小火炉旁，提起铜壶，抓了一撮茉莉花茶放进紫砂壶，滚水冲下去，激出一股浓郁的茶香。
他倒了一杯，推到周明面前。
周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茶，喝了一口，茶水顺着喉咙下去，他舒坦地长出了一口气。
“沈老弟，你这次可是露了大脸了。”周明放下茶杯，眼睛盯着沈砚。
沈砚在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东北的事成了？”
“成了！数据一分不差，厂里试制出来的成品已经送去检测了，完全达标。”周明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咱们赶回四九城当天，我就把报告递到了大领导的案头。”
周明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激动：“大领导看了报告，对你在列车上和招待所的破冰之举可是大加夸赞，他亲自给这次行动定了性——味蕾外交！”
虽然沈砚端着茶杯的手稳稳当当，但他清楚这四个字的分量。
上升到外交层面，这功劳就算是在最高层挂了号了。
“周处长费心了。”沈砚语气平静。
周明看着沈砚这副稳当的模样，心里暗自点头，换旁人，听到大领导的夸奖，早就找不着北了，这小子定力真是不一般。
“上面认可了你的功劳，奖励是肯定要给的。”周明靠回椅背，“只是这具体的奖励形式，部里还在开会商量。”
周明递过一根大前门，自己也点上：“按理说，一般都是发笔奖金、批点特供票，再发个奖状，这事就算完了，但我在会上，把这套常规流程给否了。”
沈砚划根火柴点燃香烟，他没顺着奖励的话茬往下接，反而话锋一转：“报告既然交上去了，那诺维科夫那边……”
沈砚看着周明：“酒桌上的事，不会给他惹麻烦吧？”
诺维科夫这条线，以后未必用不上，要是为了表功把这老毛子的事给透露出去，断了关系，可不划算。
周明夹着烟的手顿了顿，心里不由得高看他一眼。
“你放心。”周明笑了笑，“报告里只写了双方在轻松友好的氛围中，进行了深入的技术交流，酒桌上谁喝了多少，谁说了什么胡话，一个字都没提。”
周明往烟灰缸里磕了磕烟灰：“我们是搞外事的，不是搞情报的，过河拆桥的事，我们不干，诺维科夫不仅不会有麻烦，回国后还能因为促成技术交接，拿个表彰。”
沈砚点点头：“那就好，大家都不容易，能交个朋友，比什么都强。”
确认了没有后患，沈砚这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随后他看向周明，“那周处长，您把常规奖励否了，是准备替我争取点什么？”
沈砚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周明胳膊撑在桌上，身子往前探了探。
“我跟领导说，奖金和票据，对你来说意义不大，你这福源祥日进斗金，不缺那点钱，至于奖状，你也不缺那个。”
“我提了个建议，不管什么国家的人，不管是什么身份，总得张嘴吃饭。你沈老弟对咱们国家手艺上的传承，还有对那些外国食材的创新和应用，放眼整个四九城，甚至全国，找不出第二个！”
周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字字分量十足。
“所以，我提议把你的奖励，换成了一个极其特殊的东西。”
“一个出国名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