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父将手里的烟按灭。
“泥鳅的案子,按规定办,从现在起谁也不许再插手。”林父抬起头,视线扫过两人,“黑市那边立马给我断了,首尾扫干净,别给人留下任何把柄。”
林远征咽了口唾沫,慌忙点头。
“还有那个沈砚。”林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人咱们够不着,明天一早,你俩去一趟轧钢厂保卫科,找那个姓李的科长。”
周靖戈捂着小腿,结巴着问,“林叔,找他干嘛?”
“去赔礼道歉!”林父恨铁不成钢,“把咱们的态度摆出来,别让人家以为咱们还要硬扛,到时候惹出更大的雷,谁也保不住你们!”
说完,林父冲门外喊了一嗓子,“小张,进来。”
警卫员推门而入,立正敬礼。
“把这小子送回家,交给他妈。”林父指了指地上的周靖戈,“你在带句话,就说我教训过了,让老周在外面安心办差。”
周靖戈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跟着警卫员快步离开。
客厅的大门再次关上,屋里只剩下林家父子。
林远征双膝一软,直接跪在碎玻璃旁,低着头,等着父亲接下来的怒火,他缩着脖子等了半天,预想中的皮带和军靴却并没有落下来。
林父靠在沙发上,指了指旁边的空位,“行了,起来吧。”
林远征愣了一下,等确定父亲不像是在说反话,这才敢站起身。他拍掉身上的玻璃碴,挨着沙发边缘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林父摸出火柴,重新点了一根烟。
“咱们先来复盘一下今天这事。”林父吐出一口白烟,“一个街头的佛爷,平时你连看都不看一眼的烂泥,为了他,你不但背上了吃佛爷的脏名,还亲自去捞人,差点把整个林家都拖下水,你觉得这买卖划算吗?”
林远征手心里全是汗,回想起自己为了在小弟面前立威,为了所谓的面子,居然主动去挑衅了一个完全不清楚底细的人,简直蠢到家了。
他试图为自己辩解,“爸,我不是为了保他。我是为了黑市的盘子,泥鳅是黑市那边的骨干,平时也懂规矩,我如果不保他,黑市那边的心就散了,以后谁还服我?”
林父冷笑一声,拿夹着烟的手指他,“那是黑市的人,不是你的人!”
林远征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难道你不保这个泥鳅,黑市那边你就掌控不了了?”林父语气严厉,“御下之术,得讲究恩威并施,你自降身份去给一帮下三滥擦屁股,这样只会让他们觉得你软弱可欺。”
“往后不管捅了多大的窟窿,他们都会惦记着让你来兜底,你这是上赶着给人当枪使!”
林父指着门外的方向,“你收的那点孝敬算什么?那是脏钱!为了这点脏钱,你要把林家的名声都砸进去?”
林远征低下头,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自己引以为傲的“义气”,在父亲眼里不过是过家家的把戏。
林父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稍微缓和了些。
“不过,你有一点做得还算不错。”林父弹了弹烟灰,“你能敏锐地察觉到今年年景不好,市面上物资紧缺,并试图借机收拢人脉。这个眼光和行动力,值得表扬。”
林远征猛地抬起头,他鼻头一酸,眼眶直发热,他原本以为今天会被打个半死,没想到父亲居然肯定了他的想法。
“但是!”林父话音一沉,“脑子转得快,事儿却办得稀烂!你用的那些手段,简直都没眼看!”
林远征后背一紧,刚落下的心瞬间又悬到了嗓子眼。
“搞黑市,那是街头盲流才玩的手段。”林父身子前倾,死死盯着他,“黑市是什么地方?倒卖物资、买卖消息,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你以为官方会没有眼线?会没有管控?城管局、公安局、商业局,哪一个部门没有人在那盯着?”
林父指着林远征的鼻子,“你堂堂一个大院子弟,去弄黑市?这不仅是自降身份,还要承担投机倒把的风险!一旦出事,别说你,连林家都保不住你!你这是端着金饭碗去要饭!”
林远征擦了把冷汗,“那我该怎么做?”
林父靠回椅背,放慢语速,“你应该做的,是合理利用你的身份和圈子,去收集各部门、各渠道的消息,然后把这些消息串联起来,去当个牵线搭桥的中间人。”
林远征听得入神,身子往前凑了凑。
林父继续点拨,“你想想,就算你有一千斤粮食,你能拉拢几个人?还要找仓库,找车皮,防检查。这就叫落了下乘,其实你根本不需要冒着那么高的风险去囤积物资。”
“你只需要把‘年景不好、物资紧缺’的风声透给你想拉拢的人。到时候不管人家知不知道,只要你开了这个口,这人情他就得认。”
林父举了个例子,“比如你把消息透给某个主管后勤的科长,他提前备了物资度过荒年,他以后是不是得记你的好?你费一分钱了吗?你承担风险了吗?”
“你不用经手任何违禁品,不用承担任何责任,你付出的是信息,收获的是人脉。”林父手指敲了敲茶几,“这才是你该玩的东西!”
林远征豁然开朗,他以前总想着怎么弄到实物,却忽略了信息本身的价值,这种说说话就能让对方欠下人情的手段,比他去黑市倒腾物资高明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声音有些哽咽,“爸,我闯了这么大的祸,您为什么不怪我?”
林父叹了口气,看着儿子,眼里有些感慨。
“我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林父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年轻气盛,想折腾点事出来,这本身没有错,只是时代不同了。”
林父看着窗外,“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正端着枪在战场上杀鬼子,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每天想的都是怎么活下去。如今太平了,没仗打了,你又不愁吃喝,所以力气使错了方向。”
林父停顿了一下,“所以你平时跟那些小哥们呼朋唤友,在街面上折腾,我从来不管。男孩子,不摔打几下长不大。”
林远征眼眶一红,抬手抹了把脸。
“但你一定要对自己,对咱们家,有一个清晰的认知。”林父的语气严肃起来。
“咱们家虽然住着大院,别人见你也叫你一声大院子弟,但说白了,咱们这只是个家属院!”林父指着脚下的地板,“真正的核心大院,你爹的级别还不够!”
林远征当场愣住,他平时仗着自己是大院子弟积攒的那点优越感荡然无存。
林父站起身,走到林远征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欲思其利,必虑其害;欲思其成,必虑其败。”林父留下这十六个字,转身走向卧室。
到门口时,林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今晚好好想想。明天一早,把家里的烟酒拿上,去轧钢厂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