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洞天,祖师堂内。
沈忘机与郭师一左一右,端坐主位之上。
沈忘机双目紧闭,整个人如同一柄归鞘已久的古刀,锋芒尽敛,气息内敛到近乎虚无,仿佛这天地间除了刀,再没有什么能让他睁开眼
郭师坐在右侧,同样一言不发,只是指尖轻轻叩着扶手,发出细微而沉闷的声响,像是在数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两人下手右侧,孙长生孤零零地坐着,眉头紧皱成川,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左侧依次坐着念安、平安与宋思明三人。
平安和宋思明虽未如孙长生一般愁眉紧锁,但脸色也算不上好看,一个唇线紧抿,一个眼底藏着暗涌。
唯独念安坐在最前,脸上什么都看不出,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他端坐不动,目光平视前方,仿佛这堂中所有的一切,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沉默在堂中蔓延,像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
终于,平安放下手中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抬眸看向念安:“大师兄,你不该杀紫霄真人。”
念安闻言,微微偏头看向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只是唇角似乎向上扬了一丝,却看不出是笑还是嘲:“不该杀?”
平安正要开口,念安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日天气:“为什么不杀?他紫霄真人算什么东西?我大雪山要做的事,区区一个紫霄洞天也敢阻拦—他以为他是谁?”
这话落下的瞬间,堂中仿佛更冷了几分。
孙长生的眉头皱得更深,郭师叩击扶手的指节顿了一瞬,沈忘机依旧闭着眼,像是根本没听见。
平安眉头微蹙,正要再说什么,宋思明却先一步开了口。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直视念安,语气中带着几分压抑的凝重:“大师兄,你应该知道,当年师尊亲下大雪山时,杀了不少越界的大能,这件事,已经让他们对师尊生出了极大的警惕。”
“如今大师兄你又杀了紫霄真人,那些人定会以为是师尊的主意。”
宋思明声音沉了下去,目光紧锁着念安。
“他们不会去分辨是谁动的手,只会认定——大雪山又要重演当年之事。一个两个大能或许不足为惧,可若是所有人心生忌惮,联起手来,师尊再强,也架不住四面楚歌。大师兄,你可想过这一层?”
“你是在指责我?”
念安眯起眼,目光如刀,冷冷地落在宋思明身上。
“不敢,师弟不过是就事论事而已。”
“好个就事论事而已!”
“啪!”
念安猛地一拍扶手,整个人霍然站起,衣袍猎猎作响,气势陡然拔高!
“我听说一素禅要对紫霄洞天下手,生怕你们两个吃亏,这才匆匆赶来。结果倒好,你们非但不领情,反倒怪起我来了?”
他声音中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怒意,像是积压已久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平安见状,连忙起身,快步上前,柔声劝道:“大师兄,思明师弟不是这个意思,他是担心那些跨界大能联起手来对付师尊,这才心急了些,话没说好,你别往心里去。”
念安却不买账,一把甩开她的手,冷笑一声,声音更冷了几分:“不是这个意思?那他方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那些大能会以为是师尊的主意’?什么叫‘四面楚歌’?话里话外,不就是在怪我给师尊惹了麻烦?”
他越说越气,声音越发冷厉:“说到底,你们还是怪我!好!我走!我这就回大雪山,不碍你们的眼!”
说罢,他转身便要向外走去,衣袍翻卷间带起一阵劲风。
平安连忙上前两步,一把拉住他的袖口,急声道:“大师兄!我们真的不是这个意思!你来支援我们,我和思明师弟心里都很高兴,也很感激!我们只是……只是担心师尊而已!”
她说着,飞快地回头看了宋思明一眼,目光中带着明显的催促之意,示意他说句话,递个台阶。
宋思明坐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平安见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只得转回头,死死拽住念安的袖子,语气又软了几分:“大师兄,你消消气,思明师弟他……他向来说话不过脑子,你是知道的。”
她说着,手上猛然加了几分力道,硬是将他按回了座位上。
随即转身提起茶壶,斟了一杯热茶,双手递到念安面前,柔声道:“大师兄,你先喝杯茶水消消气,有什么话咱们慢慢说,都是自家师兄弟,何必动这么大的火气。”
念安冷哼一声,接过茶盏,却只是搁在手中,并未饮下。
宋思明见状,不再理会他,转头望向坐在上首的郭师,沉声问道:“郭师,如今局面如此,该如何是好?”
郭师闻言,长叹一声,正要开口说话,一旁的念安却抢先冷声道:“有什么好担心的?那些跨界大能中,半步超脱境如今不过两人。师尊修为通天彻地,想要镇杀他们,易如反掌!”
“你!”宋思明眉头一拧,刚要开口反驳,却见上方的郭师用力朝他使了个眼色,目光中带着明显的制止之意。
宋思明话到嘴边,只得硬生生咽了回去,闭口不言。
平安见眼下气氛僵持,心中暗暗着急,连忙站起身来,伸手拉住念安的袖口,语气轻快了几分。
“大师兄,让他们自己商量,我们师兄妹出去走走吧。正好,我也想听听大师兄这些年在外游历的经历。师兄如今已至金刚境,师妹我可是好奇得紧呢!想来师尊若是知道了,也会十分欢喜。”
念安听到这话,表情未变,但眼底深处却悄然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喜意。
等平安和念安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宋思明脸上的勉力维持的平和瞬间垮塌,他猛地一拍桌案,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前辈,你们听听他刚才说的是什么话?”
宋思明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言语间的不满与愠怒:“什么叫‘镇杀他们易如反掌’?知道的,明白他是在说我师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在说自己呢!”
他说完,又是一声冷哼。
坐在他对面的孙长生眉头微皱,沉吟片刻后开口道:“师尊,按按理来说,这位念安师兄修为已至金刚境,又常年在外游历,见识阅历应当不浅,他不可能看不出杀死紫霄真人的后果,为何……还会如此不智??”
郭师闻言,目光微沉,思量片刻后缓缓说道:“这位念安法子早年在大雪山修行时,便一路顺风顺水,如今踏入金刚境,更是志得意满、意气风发,加之了因至尊确实威压天下、声名赫赫,在他心中,便是神明一般的人物,自然难免生出‘师尊无所不能,天塌下来也能一手撑住’的念头。”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一丝无奈:“这人啊,一旦站在高处,便容易觉得天下事不过如此。他此刻自信心暴涨,眼中只看到了师尊的通天手段,却看不到那些跨界大能背后的千丝万缕。这不是愚笨,而是……太过骄傲了。”
宋思明冷哼一声,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却见房间内陡然一亮。
众人目光齐齐望去——却是刀阁祖师沈忘机,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望向祖师堂殿门的方向,沉默片刻后,声音低沉地吐出一句话:“沈某总觉得,你的这位师兄,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宋思明心头一紧,下意识问道。
沈忘机眉头一蹙,似乎在仔细斟酌着什么,良久,他缓缓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困惑:“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
话音落下,他便重新阖上了双眼,气息沉入沉寂,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梦呓。
宋思明望着他闭目的模样,心中却莫名涌起一阵不安。
他下意识地转头,望向方才师兄师姐离开的方向,眉头紧紧拧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