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思明张了张嘴,刚要开口禀报,坤隆法王却缓缓抬手,轻轻一摆。
“不必说了,老衲都知道了。”
他迈步走向念安,每一步都沉稳如山。
一下一下,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坤隆法王在念安面前停下,低头俯视着这个大雪隐寺曾经最得意的法子。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念安,抬起头来,看着老衲。”
念安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坤隆法王的目光如利刃般刺入念安的眼底,却只看到一片死寂的灰败,仿佛那双眼睛里早已没有了光。
坤隆法王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他望着这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庞,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竟会做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再次开口。
“念安,你自小在老衲眼前长大,老衲问你几件事,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念安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我大雪隐寺,可曾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坤隆法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回避的力量。
念安缓缓摇头,声音沙哑而平静:“寺中无论是法王,还是诸位僧众,都待弟子视若己出,从未有半分亏欠。”
坤隆法王微微点头,目光却没有移开,继续问道:“那老衲再问你——你师尊,可曾有过对不起你的地方?”
这个问题一出,大殿中的空气仿佛骤然收紧。
平安和宋思明都屏住了呼吸,以为会听到一个相同的答案。然
而,念安却沉默了。
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地面的缝隙中,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大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见念安没有回答,坤隆法王白眉一皱,他还未来得及再开口,身后便猛地炸开一声怒吼——
“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宋思明一步跨上前,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死死盯着念安,声音里满是愤怒。
“说!师尊有哪里对不起你?你倒是说啊!”
念安依旧低着头,沉默如石。
“你——”宋思明攥紧拳头,作势便要冲上前去。
“思明!”坤隆法王沉声一喝,抬手将他拦住。
但宋思明此刻哪里还听得进劝,他挣扎着,声音愈发尖锐:“法王!你别拦我!你看看他这副模样!师尊待他如亲子,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一身武功、满腹经纶,哪一样不是师尊给的?他倒好,居然出手偷袭师尊!”
他越说越气,猛地转头看向坤隆法王,几乎是吼出来的:“法王!废了他的武功!这种人,不配留着师尊传给他的东西!”
“够了!”
一声厉喝,犹如平地惊雷。
平安大步上前,一把将宋思明拽到一旁,力道之大,竟让宋思明踉跄了两步。
平安挡在念安身前,转头看向坤隆法王,深吸一口气:“法王,无论怎么说……”
她顿了顿,偏头瞥了一眼身后的念安,目光复杂,“他终归是师尊的弟子。不如……不如就将他先行囚禁起来,待师尊归来后,再让师尊亲自处置吧。”
坤隆法王沉默了片刻,却是缓缓摇了摇头。
平安一怔,宋思明也愣在原地,正要质问,却见坤隆法王那双枯瘦的手,缓缓探入厚重的僧袍之中。
大殿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那只手上。
坤隆法王将手从僧袍中抽出时,掌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看到此物,平安微微一怔,随即开口。
“法王,这舍利子是?”
坤隆法王垂目看着掌中之物,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几个字。
“你师尊留下的!”
“什么?”平安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那枚舍利子,“师尊他……他何时……”
宋思明也是一脸震惊。
坤隆法王没有理会二人的惊愕,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此事说来话长,眼下还不是解释的时候。无论如何,此事……还是让你师尊亲自定夺吧。”
说罢,他不等平安和宋思明再开口,枯瘦的手指轻轻一捻,将那枚舍利子向上一抛。
舍利子脱手而出的瞬间,坤隆法王双手飞快地掐了几个法诀,指尖泛起淡淡的金色光芒,口中念念有词。
下一刻,那枚被抛起的舍利子竟停滞在了半空之中。
它不再下落,而是静静地悬浮着,通体绽放出柔和而耀眼的光芒。
那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如同初升的朝阳,将整座大殿照得恍如白昼。
光芒流转之间,一道虚影渐渐凝聚而出。
那身影起初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水雾,但随着光芒不断汇聚,轮廓越来越清晰——宽大的僧袍,清瘦的身形,一张温润出尘的面庞。
“师尊!”
平安和宋思明几乎是同时喊出了声。
而此刻,一直沉默不语的念安,在看清那身影的刹那,身体猛地一颤。
他的目光与那道虚影对上,像是被什么灼痛了一般,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片刻之后,他的肩膀微微垮了下去,头深深地低了下去,仿佛再也抬不起来。
了因的身影凝实的一瞬,整座大殿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得沉静下来。
平安和宋思明几乎是同时跨步上前,嘴唇微张,急切的话语已经涌到喉间——幽冥之地、师尊的安危……无数疑问堵在胸口,亟待倾泻而出。
然而,他们的话还未出口,了因便以抬手制止了他们。
了因没有再看他们,目光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念安。
那道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那样淡淡地看着,像是看着一个犯了错却不知如何开口的孩子。
然后,他收回目光,迈步向前。
一步,一步,走过众人身侧,走向大殿正中那尊高大的佛像。
佛像低眉垂目,慈悲依旧。
了因在佛像前驻足片刻,微微躬身,随即转身,在佛像之下那把紫檀木椅上缓缓落座。
他坐定之后,了因的目光重新落回念安身上。
“来,说吧!”
了因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
“说说看,为何要做出这等事?”
话音落下,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几分。
平安心头一紧,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师尊,弟子思前想后,始终觉得是那魔主——”
她话未说完,了因便抬起手,再次摆了摆。
“我说的不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