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巡视了一天。
辰时末,天色毫无征兆地阴了下来。
江面上涌起一层灰蒙蒙的水汽,南岸工棚的油布顶被风拍得噼啪作响。程文缩着脖子往天上看了一眼:“要下雨。”
雨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不到半柱香,雨点便砸了下来。
江陵三人此时此刻停在了丙字档库房前,油布顶已经补过三回了,雨水顺着补丁的针脚往下渗,滴在木架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这里她前几日就想来,周围守卫太多,也没有权限。
陆微掀开木板门时,一股霉味混合着陈年纸张的酸腐气扑面而来。
她皱了一下眉,目光扫过昏暗的室内。
半面墙的旧卷宗被雨水浸透,纸页膨胀变形,墨迹洇成一团一团深蓝色的霉斑。
“这半面墙的旧档再不搬出去晾晒,明天就全废了。”陆微卷起袖子,“先把没泡透的拣出来,分类摊走廊。雨停之后立刻晾晒。”
江陵应了一声。
程文则径直走向最里侧那面被水浸透的墙,蹲下身逐摞翻检底。
江陵蹲在墙角,用力拽了拽一只被雨水浸透的旧木箱盖板。木板膨胀变形,卡得死紧,他拽了两下没拽动,索性用膝盖顶住箱体,双手猛一发力——“咔”一声,腐烂的木板连盖带合页一起裂开了。
江陵捂着鼻子往里看了一眼,目光忽然定住了。
箱子最上面是几页泛黄的纸,纸质比周围那些糙料底单好得多,边角虽已发皱但并未腐烂。
这页盖着报废章的纸上,下方列着一行调用记录,
“丙申年七月初四,调用桐油二十桶。经手人——”后面的字迹被水渍洇开了一小片,但落款处的私印仍清晰可辨。
江陵眯着眼凑近了看,嘴唇翕动着辨认那个字:“……陆?”
他又翻了一页。“丙申年七月十八,调用六寸铁钉四百枚。经手人——”
同样的私印。
江陵微微皱眉,“你们过来看这个。”
......
于此同时。
绥安县南市的武馆街上,天还没亮透,消息已经炸开了。
这一年的武馆评级,震动远比往年更大。
以往评级不过是县衙发几张红榜,各武馆面子上过得去便算了事,但此次不同。
衙门亲自下文。
武馆等级与漕运押镖、官府护卫、甚至军户子弟的武举推荐资格直接挂钩。
震远武馆在预评中被列为“甲等“,而长龙武馆只列“乙等第三“。
这话传出去,便成了导火索。
前几日晚上,震远武馆两名内门弟子,去南市码头核对一批物资。
差事不大,走得也低调,两人连武馆的号衣都没穿,只着便装。
但回程路上,他们被人截在了穿城巷里。
穿城巷是南市最近的小道,窄得只容两人并行,两侧是高墙,连月光都透不进来。
接着,头顶的墙头上同时翻下六道黑影,落地无声,阵型已成。
六个人,清一色黑布蒙面,手持齐眉短棍,棍尖裹了浸油的麻布。
震远武馆的人撑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当夜丑时三刻,巡街的更夫在武馆街口听到了低沉的呜咽声。
他提灯过去照了一眼,腿一软蹲坐在地。
震远武馆的大门前,两个人被倒吊在门檐下的横梁上,用的是捆货物的粗麻绳。
两人的脸因倒吊而充血发紫,嘴唇干裂,眼睛半睁,显然早就死透了。
天亮之前,震远武馆的弟子已经将人抬进了正堂。
接下来这种事情频繁发生,凶手也渐渐显露,正是长龙武馆的人。
就在武馆的血雨腥风闹得满城风雨的同时。
县学。
绥安县学坐落在城北的文昌巷尽头,青砖灰瓦,门脸不大,但门口那对石鼓和匾额上“明伦堂“三个字足够让全县读书人仰望。
今天是绥安县院联考放榜的前一日。
成绩分五等:丙、乙、甲、甲上、及极罕见的“甲上“。
绥安县上一次出甲上成绩的人,后来进了皇城工部,官至员外郎。
县学的教谕老秀才们,每逢新生入学都要把这段历史翻出来讲一遍,讲到嘴角起沫:“甲上不是死读书能考出来的。甲上是天分,是老天爷赏饭吃。“
而今年,老天爷似乎又赏了一碗。
消息是在傍晚时分传开的。
最早是礼房的一个抄写文书从阅卷阁出来,对门口等消息的书童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今年有甲上。“
书童一路狂奔回县学,进门就喊。
不到半个时辰,全城的读书人都知道礼房阅卷阁里压着一份甲上卷子,墨迹已干,批语已落,只等明日辰时正式张贴。
没人知道是哪个书院的。
入夜后,县学明伦堂里灯火通明,住校的生员们根本无心温书。
几个胆子大的跑到礼房后窗下蹲守,想从阅卷官的只言片语里偷听出一个名字,结果被礼房的值夜书吏用鸡毛掸子赶了出来。
但这并没有浇灭众人的热情,反而让坊间猜测愈发汹涌。
有人猜肯定是吕宣白。
“应该是吕师兄吧?”坐在明伦堂左边的生员赵启林合上书,说道。
“像。”旁边有人附和,“吕师兄的诗词确实没得挑。”
但也有人摇头。
摇头的是坐在后排的一个瘦高个生员,叫孟舒迟,凤鸣书院过来的借读生,平时不怎么说话,但眼光极刁。他说了一句:“吕宣白的诗词我读过,骨是正骨,肉是实肉,但没有锐气。甲等够,甲上不够。”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好几道目光同时扎过来。
孟舒迟不紧不慢地翻开手里的书,又补了一句:“甲上不是靠堆出来的。
前些年那位甲上的学子比咱们在座的都小。甲上这种东西……不是熬出来的。”
明伦堂里的议论声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却没人能把火关掉。
“莫非是崇明书院?”
“有可能,我听说他们那边也培养了不少苗子。不过今年的是诗难度这么大,他们真的能比咱们的成绩还要好么?”
所有人都在等。等天亮,等放榜,等一个名字。烛台上的蜡油从铜托盘的边沿漫了出去,凝成一道长长的白色泪痕,无人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