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听澜小筑的书房中,灯火已剪过数次,烛泪堆叠。龙昊负手立于窗前,目光似乎投向远方沉沉的夜空,又似乎毫无焦点。方才派遣白素贞夜探王府的决断与冷厉,此刻已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淡淡的恍惚与思念。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傍晚时分,集英殿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彩绡飞扬,玉体横陈,媚眼如丝。尤其是那领舞的绝色女子,玉芙蓉。她那近乎透明的轻纱下若隐若现的雪肤,那柔韧如蛇、充满韵律与力量的腰肢,那回眸一笑、眼波流转间足以让任何男人骨头酥软的媚态……不得不承认,那是他穿越以来,在“色相”二字上,所见过的最具冲击力、最能勾起男人最原始欲望的尤物。九十五分以上的颜值,媚骨天成,风情蚀骨,堪称人间绝色。
即便此刻回想,那画面依旧鲜明,甚至能勾起身体本能的悸动。然而,这种悸动,更像是对一件精美艺术品、一种极致诱惑的本能欣赏与生理反应,如同见到绝世美景或品尝珍馐美味时的赞叹,心动,却难以入心。
与这种因美色而起的短暂躁动截然不同的,是心底深处,那如同静水深流般、绵长而沉静的思念。玉芙蓉的美,是炽热的火,是诱人的毒,看得见,摸得着,能灼人,也能伤人。而他心中所念的那人,她的美,是山巅的雪,是云间的月,是镜中的花,可望而不可即,清冷孤高,不染尘埃,却早已深深烙入灵魂。
苏瑶光。
这个名字掠过心间,便带来一阵细微的、却无比清晰的刺痛与绵长的温柔。那恍若九天玄女般的绝美容颜(九十八分,近乎完美),那清冷如寒潭明月、偶尔却会为他泛起涟漪的眼眸,那一身超凡脱俗、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的气质……与玉芙蓉那种直白、热烈、充满侵略性的媚态相比,苏瑶光的美,是另一种极致的、近乎神圣的、令人自惭形秽又魂牵梦萦的存在。
他想念她清冷的语调,想念她偶尔流露的、只对他一人展现的细微关切,想念她静静立于雪中或月下的身影,想念她身上那股淡淡的、仿佛不属于人间的冷香。他想念与她并肩作战的默契,想念与她短暂相处时,那种灵魂仿佛得到安宁的感觉。即便远隔千里,即便音讯难通,这份思念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淡去,反而在经历了江州的这些风波诡谲、明枪暗箭后,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深刻。在这充满算计与危险的异乡,唯有想起她时,心底才会泛起一丝真正的柔软与暖意。
“瑶光……”他无意识地低喃出声,指尖轻轻摩挲着左手拇指上那枚看似古朴无华、却内蕴神秘的龙形戒指。这戒指是他与苏瑶光之间超越距离的神秘联系,是“龙凤呈祥”羁绊的象征。
就在他心神沉浸于对苏瑶光的思念,情感最为浓烈、毫无防备的一刹那——
“嗡……”
指间的龙戒,忽然极其轻微地、难以察觉地震颤了一下!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温热波动,自戒指深处传来,顺着指尖,瞬间流遍全身,直抵心尖。那感觉,并非滚烫,而是一种温润的、熟悉的共鸣,仿佛遥远天际的另一端,有什么与他血脉相连、心心相印的存在,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他汹涌的思念,并给予了回应!
龙昊身躯猛然一震,霍然低头,紧紧盯着手指上的龙戒。戒指表面那古朴的纹路,似乎在刚才那一瞬,有极为淡薄、几乎肉眼难辨的微光一闪而逝。不是错觉!绝对不是错觉!是凤戒!是佩戴在苏瑶光手上的那枚凤戒,与他产生了跨越空间的共鸣!
她感受到了!她一定也感受到了他的思念!龙昊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这神秘的龙凤戒指,竟还有如此妙用?能在情感强烈共鸣时,跨越千里,传递感应?
…………
千里之外,东海之滨,某处刚经历血战、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气的临时营地。
夜风呼啸,带着海水的咸腥与未散尽的杀伐之气。营火熊熊,映照着周围疲惫不堪、身上带伤的将士。断箭残刃,破损的盾牌,暗红色的土地,无声诉说着白日战斗的惨烈。
临时搭建的、相对完好的军帐中,一灯如豆。苏瑶光卸下了染血的白银盔甲,只着一身素白的中衣,外罩一件月白披风,正站在简陋的沙盘前,凝眉沉思。烛光映照着她绝美却略显清减的容颜,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以及一丝凝重。
白日的战斗,异常艰苦。盘踞在黑石岛的这伙海盗,远比之前剿灭的那些要精锐凶悍得多。他们不仅熟悉海情,更狡诈多端,岛上地势险要,机关暗道无数。官军几次强攻,都损失不小,却未能竟全功。方才一次突击,虽攻破了外围防线,但海盗残部退入岛内复杂如迷宫的溶洞和山寨,负隅顽抗,官军强攻之下,伤亡颇大,不得不暂时退下来休整。
“苏校尉,伤亡统计出来了。”一名心腹掀帘进来,脸上带着血污和悲愤,“阵亡一百二十七人,重伤失去战力者五十三人,轻伤者逾两百……其中,有三十多名兄弟,是陷在那些该死的溶洞迷宫里,被冷箭和陷阱……”心腹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苏瑶光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寒的决绝。“厚待抚恤阵亡将士,全力救治伤者。让伙头军把最好的吃食拿出来,让兄弟们吃饱休息。明日拂晓,再攻。”
“苏校尉!”心腹急道,“那些溶洞地形复杂,海盗又熟悉地形,强攻伤亡太大!是否……暂缓攻势,从长计议?或者,请求水师增派……”
“没有时间了。”苏瑶光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黑石岛是这群‘海阎罗’的老巢,其首领‘翻江蛟’徐狂更是个狡诈凶残之辈。若给他们喘息之机,他们必会从其他隐秘水道得到补给,甚至可能联络其他残余海盗,卷土重来。必须一鼓作气,在其惊魂未定、援兵未至之时,彻底拔除这颗毒瘤!至于强攻……”她走到沙盘前,指着黑石岛中心区域,“我已有计较。传令,将随军带来的所有火油、硫磺、烟球,集中起来。另外,挑选精通水性、身手敏捷的士卒一百人,连夜待命。”
心腹眼睛一亮:“苏校尉是想……”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苏瑶光指尖点在沙盘上一条不起眼的水道标记上,“强攻正面吸引注意,奇兵从此处潜入,直捣核心,焚其粮草,乱其军心。徐狂再狡诈,老巢被焚,看他还能躲到几时!”
“属下明白!这就去准备!”心腹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帐中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苏瑶光一人。高强度的心神算计与白日亲临前线指挥带来的疲惫,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她走到帐边,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和海上那如狰狞巨兽般的黑石岛轮廓,轻轻叹了口气。剿匪之事,比她预想的更艰难。这些积年的海盗,战斗力不容小觑,尤其是这最后一伙,更是悍匪中的悍匪。每拖一日,伤亡便增加一分,变数也更多一分。
不知为何,在这孤寂清冷的军帐中,望着帐外陌生的、充满杀气的海天,一股深切的思念,毫无预兆地袭上心头。那个人的身影,那双沉静深邃、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那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令人安心的笑容……龙昊。他现在在江州如何了?是否也如她一般,身处漩涡,应对着各种明枪暗箭?他可还安好?是否……也曾想起过她?
思念如丝,缠绕心间,带着淡淡的苦涩与绵长的温柔。她下意识地抬起左手,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抚上右手无名指上那枚同样古朴的凤形戒指。这戒指自他给她戴上那日起,便未曾取下。冰凉的触感,却仿佛能带来一丝慰藉。
就在她心神沉浸于思念,卸下所有坚强外壳,流露出难得一丝柔软与脆弱之际——
“嗡……”
指间的凤戒,忽然轻轻震颤起来!一股熟悉而温润的暖流,自戒指中心涌现,瞬间流遍她的四肢百骸,驱散了海边的夜寒,也抚平了她心头的些许焦躁与疲惫。这感觉……如此清晰,如此真实!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桥梁,跨越了千山万水,将远方那个人的思念与牵挂,直接传递到了她的心间。
苏瑶光清冷绝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近乎失神的波动。她猛地握紧了手掌,将那枚震颤的凤戒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想抓住那跨越空间传递而来的温度与悸动。是他!是龙昊!他也在想她!在这同样的夜晚,隔着遥远的距离,他们的思念,通过这神秘的龙凤戒指,产生了共鸣!
一抹极淡、却真实无比的红晕,悄然爬上了她冰雪般的脸颊。心底深处,那因为战事不顺、伤亡惨重而积郁的沉重与冰冷,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共鸣冲淡了些许。一股强烈的、想要立刻见到他的冲动,前所未有的强烈。她想告诉他这里的战事,想听听他在江州的经历,哪怕只是静静地待在他身边,什么也不说……
然而,帐外呼啸的海风,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硝烟,远处伤兵压抑的呻吟,还有沙盘上那座如同毒瘤般的黑石岛……一切都在提醒她,此刻的身份与责任。她是朝廷钦封的将军,肩负剿匪重任,麾下数千将士的性命系于她手。私情,必须让位于国事。
她缓缓松开紧握的手,凤戒的震颤已渐渐平息,但那残留的温暖与悸动,却久久萦绕在心间。她望着戒指,冰封般的眸子里,漾开一丝极柔和的波光,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等我……等我处理完这里的事……很快……”
…………
江州,流芳巷,听澜小筑。
龙昊依旧站在窗前,指尖感受着龙戒残余的、几乎微不可察的温热。方才那清晰的共鸣已经平息,但他心中的激荡却久久未散。瑶光……她收到了他的思念。她也在想他。这个认知,让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满足感充盈胸腔,甚至暂时冲淡了王府刺杀带来的阴霾与玉芙蓉那极具冲击力的魅惑留下的余波。
然而,暖流过后,是更深的思念,以及一丝隐隐的担忧。东海剿匪,绝非易事。能让苏瑶光亲自挂帅、至今未归的海盗,必定凶悍异常。她此刻,是否安好?是否也如他一般,身处险境?龙凤戒指的共鸣,除了传递思念,是否还能传递别的信息?比如,安危?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暂时无法验证的念头压下。当务之急,是应对江州的局面。白素贞已去探查,结果未知。王府的敌意已然明朗,乾明玉姐弟绝不会善罢甘休。还有那神秘的玉芙蓉,以及高深莫测的江州王……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白日惊险,夜间思人,种种情绪交织,让他心中竟生出几分罕见的躁动与空虚。那是一种身处权力漩涡、面对美色诱惑、思念远方佳人却又不得见的复杂心绪,需要某种方式去宣泄、去平复。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沉吟片刻,对外面唤道:“来人。”
值守在书房外的侍女应声而入。
“去请周姑娘和燕姑娘过来。”龙昊吩咐道,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侍女微微一愣,旋即低头应是,退了出去。周姑娘和燕姑娘,指的是周晓莺与周晓燕这对姐妹花,是之前龙昊因缘际会收留在身边的。姐妹二人容貌姣好,身世可怜,对龙昊既感激又敬畏,平日里在院中做些轻省活计,偶尔也被召来伺候笔墨,算是龙昊身边较为亲近的侍女。公子深夜相召,所谓何事,侍女心中大概有数,但不敢多问。
不多时,轻微而略显迟疑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公子,周晓莺(周晓燕)求见。”两道娇柔中带着紧张的声音同时响起。
“进来。”龙昊的声音从书房内传出。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对身着浅碧色和淡粉色衣裙的少女,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又轻轻将门掩上。正是周晓莺与周晓燕。姐妹二人年纪相仿,约莫十六七岁,容貌有七八分相似,皆眉目如画,肤白细腻,只是姐姐晓莺气质更温婉沉静些,妹妹晓燕则更显娇俏活泼。此刻,两人似乎都预感到了什么,俏脸上皆飞起两抹红霞,低垂着头,不敢直视龙昊,纤纤玉手无意识地绞着衣带,呼吸都微微有些急促。她们被买下时,便知自己未来的命运,对这位年轻英俊、手段非凡的公子,心中既有仰慕,也有畏惧,更有一丝身为奴婢的认命。如今深夜被召至书房,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龙昊的目光落在姐妹二人身上。她们显然来前匆匆梳洗过,发梢还带着湿气,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皂角清香,换上了干净整洁的衣裙,在灯光下,更显身段窈窕,青春娇美。虽远不及苏瑶光的绝世之姿,也不如玉芙蓉的媚骨天成,但亦是难得的美人胚子,更重要的是,她们此刻的顺从与娇羞,以及眼中那混合着忐忑与隐隐期待的神情,恰好能抚平他此刻心中那丝躁动。
“不必紧张。”龙昊开口,声音比平时温和了些许,但依旧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意味,“近前来。”
姐妹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紧张与认命,轻轻咬了咬唇,迈着细碎的步子,走到书案前,垂手侍立,头埋得更低。
龙昊起身,走到她们面前。他身量颇高,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托起姐姐周晓莺的下巴。晓莺娇躯一颤,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动,被迫抬起眼,对上了龙昊深邃的目光。那目光中,有审视,有男人对女人的欣赏,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难言的情绪。她心跳如鼓,脸颊滚烫,却不敢躲闪。
“可曾怨过我,将你们姐妹留在身边?”龙昊忽然问,指尖传来的细腻触感极佳。
周晓莺连忙摇头,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坚定:“不曾。公子救我们姐妹于水火,免遭那等污秽之地,此恩如同再造。能留在公子身边伺候,是晓莺的福分,绝无怨言。”旁边的周晓燕也赶紧用力点头,小脸涨得通红。
龙昊不置可否,指尖滑过她光滑的脸颊,感受到那细腻肌肤下的温热与轻颤。他又看向妹妹周晓燕,晓燕接触到他的目光,更是羞得连脖子都红了,却鼓起勇气,小声道:“公子是好人……燕儿……燕儿愿意的。”
“好人?”龙昊轻轻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在这世道,好人的标签,往往意味着软弱可欺。他不需要做好人,他只需要做赢家。
他放下手,转身走向书房一侧通往内室的月洞门,淡淡道:“今晚,你们留下伺候。”
姐妹二人娇躯同时一震,随即,一抹更深的红晕爬上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虽然早有预料,但事到临头,依旧羞怯难当。她们再次对视,眼中除了羞涩,还有一丝相互鼓励的意味。既然命运如此,既然公子是她们唯一的依靠,那么……便顺从吧。
“是,公子。”姐妹二人声如蚊蚋地应道,挪动着有些发软的脚步,低着头,跟着龙昊,走进了那间她们从未踏入过的、公子寝室。
烛影摇红,罗帐轻垂。今夜,听澜小筑的书房内外,注定无人打扰。而远处王府的方向,一道融入夜色的白影,正如同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掠过重重屋脊,向着那守卫森严、却又暗藏无数秘密的王府深处潜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