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社的走廊很窄,顶灯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另一根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墙壁上贴着一层发黄的墙纸,有些地方翘起来了,露出底下斑驳的墙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陈年烟味和廉价洗衣粉的气息。
王大力沿着走廊往里走,一间一间数着门牌号,最后在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着的门前面停了下来,他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门开了。
房间很小,窄窄的,只够塞进去两张上下铺的铁架床,中间留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过道。
窗户开得很高很小,外面透进来一束灰蒙蒙的光,正好落在一张下铺的床尾。
王铁山正躺在下铺,翘着二郎腿,脑袋枕在叠得皱巴巴的枕头上,一只手举着手机在刷短视频,脸上还挂着那副美滋滋的笑容,嘴角咧着,像是在想什么好事。
他另一只手搭在床沿上,指头跟着手机里的音乐节奏一翘一翘的。
王大力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看了几秒,然后往前迈了一步,正好挡住窗户透进来的那束光,整个人罩下一片阴影。
王铁山感觉光线暗了,下意识抬起头来。
目光落在王大力脸上的那一瞬间,王铁山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手机差点脱手摔在地上,整个人猛地往后缩了一截,后背撞在床头的铁架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力,怎,怎么是你,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王铁山的声音在发抖,瞳孔缩得跟针尖一样。
王大力看着他这副样子,语气不咸不淡的,“叔,你过得也不容易,一个人在城里住这种地方。你要是有难处,你跟家里人说一声,何必一个人在外头吃苦。”
王铁山眼神闪烁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警惕。
他现在跟王大力之间什么关系,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潘玉莲已经跟他彻底撕破脸了,每次见面非打即骂,他连白龙村都待不下去,被逼得跑到县城来躲清闲。
王大力突然找上门来,还跟他说这种话,总觉得不是什么好兆头,王大力以前可没这么客气。
这小子,肯定憋着什么坏心思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挣到钱,不劳你费心。”王铁山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笑容。
王大力没有接话,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床单皱巴巴的,枕头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吃剩的馒头和半瓶矿泉水,墙角堆着几件换下来的脏衣服,散发出一股汗酸味。
尼玛,过成这样,跟乞丐没啥区别。
真不知道玉莲婶子以前眼睛长哪儿了,会嫁给这么个狗东西,简直是对玉莲婶子的侮辱。
王大力走过去弯腰捡起一件搭在床尾栏杆上的灰色外套,那外套袖口已经磨得发白了,领子上还有一圈暗色的污渍,也不知多久没洗过。
“你看你这衣服都脏成什么样了,也不舍得买件新的穿。”
王铁山下意识想伸手把外套抢回来,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脸上挤出一个干笑,“不用不用,还能穿,洗洗就好了,不用买新的。”
王大力没有理他,把外套叠了一下夹在腋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五张百元钞票,放在床尾那摞被子上,“这五百块钱你拿着,买两身新衣服穿,别让人看着笑话。”
王铁山愣住了,眼睛盯着那五张钞票看了好几秒,又抬头看了看王大力,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王大力没有再停留,转身出了房间,顺手把门带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越走越远,很快就消失在旅社门口的方向。
王铁山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五百块钱,眼神空洞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钞票,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脸上浮起一种复杂到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表情。
什么情况?
不会是在做梦吧?
王大力这狗崽子,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过来也没揍我,就给我五百块钱,还有这种好事。
怕不是有什么阴谋吧?
王铁山愣是想了好久也没想通,王大力怎么就突然给自己五百块。
想不通就不想。
王铁山一拍大腿。
去你妈的!
不要白不要。
王铁山把钞票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靠在床头的铁架子上,手指在口袋外面拍了拍,确认那几张钞票还在。
“玛德,这狗崽子把我老婆霸占了,害得我有家不能回,花他点钱怎么了,天经地义的事。等老子有钱了,也娶个漂亮的,比潘玉莲那个老娘们还漂亮,带回村里气死他们。”
王铁山越想越美,翻了个身,把枕头垫高一些,重新拿起手机刷起了短视频,嘴角又咧开了那个美滋滋的弧度,像是已经看见自己衣锦还乡、威风凛凛的样子了。
他开始幻想起日本人口中那笔酬劳,足足十万块,那可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巨款。
王大力走出旅社,回到车上,把那件从王铁山床尾捡来的灰色外套放在副驾驶的座椅上。
他没有急着发动车子,先靠在驾驶座上,目光落在那件外套上,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到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他拿这件衣服,当然不是心疼王铁山过得不好。
那五百块钱是顺手给的,算是让王铁山放松警惕。
而这件沾满王铁山气味的脏外套,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明天那帮日本人进山,王铁山在前面带路,他不可能直接跟在后面。
那些日本人个个都带着枪,警觉性肯定不低,大白天的荒山野岭,后面跟着一个人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自己跟得太近容易被发现,跟得太远又容易跟丢,白龙山那么大,沟沟坎坎的,一不留神就可能错过岔路口。
可有了这件衣服就不一样了,寻踪术能锁定王铁山身上的气息,不管他走到哪儿,王大力都能感知到方位。
就算隔着一两个山头,就算中间有密林遮挡,他也能顺着那股气息一路摸过去,绝对不会跟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