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沐卿风做了四菜一汤，卖相干净利落，看得出这几年确实练出来了。
鹿溪正坐在餐桌旁美滋滋地吃着圣代，她面前还放着半个没动的沙拉碗。
为了上镜好看，她已经吃了快半个月的草了，每次苏陌在旁边大吃大喝，她都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嘴里嚼着没什么味道的菜叶子。
但偏偏苏陌那个家伙，作息不规律、三餐不定时、半夜也经常点外卖，但就从来不见他胖过，皮肤还一直这么好。
鹿溪想着想着，手里的叉子又用力戳了几下，仿佛那是苏陌某根不该这么精神的呆毛。
沐卿风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围裙系带在她腰后，将那件家常的白衬衫绷出饱满的轮廓，像是夏天熟透的果实沉甸甸地缀在枝头。
她解开围裙，走到餐桌边坐下，顺手把垂在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目光却不自觉地朝家门的方向飘了一下。
鹿溪把最后一口圣代吃完，正准备开第二个，想了想还是放下了。
现在吃的有多爽，待会儿爬坡就有多累。
人体还是太神奇了，开启节能模式之后，爬坡一个小时消耗的热量，吃一个蛋挞就能补回来。
老祖宗可能也没想到，鸡蛋、牛奶、黄油、糖、精面这些超稀有物资，如今居然会这么容易集齐，并且还能合成出蛋挞这种高密度能量炸弹。
哎？
那如果让蛋挞自己去跑一个小时，再吃掉它，是不是就没热量了？
鹿溪想到这儿，表情惊恐了一瞬，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头顶天菩萨的位置，确认脑袋没有变尖。能想到这种问题，说明她确实已经练到位了。
可这种“半诺不诺”的、能够意识到自己正在“诺”下去的感觉，才是最让人难受的。
这时，房门打开。
苏陌和方观雪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苏陌看到满桌的菜，毫不客气地拿起鹿溪旁边的圣代打开吃了一口：“沐沐越来越棒了，做饭的手艺已经快赶上我了。”
沐卿风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没有…”
她顿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你们去医院……检查结果怎么样？”
“吃完饭再说，”苏陌又吃了两口圣代，放下杯子，看向桌边坐着的三人：“先吃，吃完开个小会。”
鹿溪歪了歪头：“怎么突然要开会了，那这次在桌游室开吧，好久没打麻将了。”
苏家4.0版本的核心成员，由苏陌、鹿溪、沐卿风、方观雪组成，编外人员还有刘杰和唐糖。
他们经常会召开家庭内部会议来商量一些重要事件，比如晚上吃什么，假期去哪玩，或者要不要挑战一些奇葩口味的零食。
苏陌说：“在麻将桌旁边开小会，会不会有点不严肃。”
“你上次一边打金铲铲一边开小会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不严肃？”
鹿溪盛了一碗饭递给他：“这次什么主题嘞？总不能刚吃完午饭就开始商量晚上吃啥吧。”
苏陌看着鹿溪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面干干净净的，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替方观雪拉开了旁边的椅子：“…先吃饭吧。”
饭后，四个人进了桌游室，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各种桌游盒子，从卡坦岛到三国杀再到一些偏门的德式桌游，品类相当齐全。
正中央放着一台自动麻将机，四个人各坐一边，机器启动，洗牌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一会儿，然后停了下来。
鹿溪把手垫在大腿的软肉和椅子中间，环视了一圈：“先说好，这次你们不许再算牌了！”
虽然鹿溪很不愿意承认，但在四人里她的智商确实是最跟不上的那一个。
不提苏陌和方观雪这两个天生的精密仪器，就连沐卿风，明明刚学会打麻将的时候连胡牌规则都要现查，如今打完两圈后也会下意识开始算牌，计算每个人可能胡的牌型。
牌洗好了，四人依次码好面前的牌，苏陌没有急着翻开，而是先看了眼鹿溪。
他知道有些话该在打牌之前说，不然等牌局开始后只会想着谁先放炮。
“小溪，沐沐——雪雪怀孕了。”
鹿溪正在摸牌的手指停在半空，她悬在那里，表情呆呆的。
“哎？”
苏陌把方观雪搭在他小臂上的手轻轻拿下来放到桌上，又重复了一遍：“小溪，雪雪怀孕了。”
鹿溪的目光从苏陌脸上慢慢移开，落到方观雪的小腹上，那里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依然平坦、安静、沉默。
可现在突然告诉她，那底下有一个生命正在以她看不见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占据一个属于它的位置。
那里有苏陌的孩子。
鹿溪感觉自己应该笑一下，所以她笑了：“这…这是好事啊。”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牌面上，那些字的轮廓在她视线里变得有些模糊。
在过去的很多时间里，她一次一次地告诉自己，只要人还在，只要他愿意陪在她身边，大家都在一起也可以...
鹿溪不想让苏陌难做，自己如果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委屈，苏陌都会把那些负面情绪十倍地放回自己身上。
可她就是忍不住，大道理谁都明白，可情绪并不是靠“懂”就能消化的。
“这…这是好事啊…”鹿溪又重复了一遍，“我、我要当阿姨了？”
“雪雪，怀孕初期是不是有很多要注意的地方，我之前看一些视频说前三个月要小心…不能太累…”
方观雪看着她，想开口说什么，但鹿溪已经接了下去：“爸爸妈妈那边…我回头跟他们讲，她肯定也会很开心的。”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些努力维持的轻快。
“小溪…”
“我没事，就是有点突然。”
鹿溪睫毛低垂，然后又扬起来，“陌陌，沐沐，雪雪…我有点累了，可能是吃撑了，先回房间待一会儿。”
她离开动作有些慌乱，椅子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响，苏陌看着她走向门口的背影，没有立刻跟上去，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傍晚的时候，鹿溪还躺在床上，窗外的暮色从浅蓝变成橘粉，又慢慢沉下去。
她面朝墙壁蜷着，脑子里莫名浮现出小时候听过的一个童话故事，豌豆公主隔着二十床床垫和二十床鸭绒被还能感觉到一颗豌豆。
如果小溪公主也在床垫底下藏什么东西的话，那大概就是被她收起来的、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消化的委屈。
以为自己已经把它压得足够平，可只要躺下来，还是会硌到。
陌陌当爹了，妈妈不是我，在无人的角落，我偷偷眼泪抹。
门被推开，鹿溪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谁。
两人都没有说话，安静了许久。
鹿溪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坏人。”
“你又欺负我。”她的声音带着鼻音，“你只会欺负我…我要找唐糖告状，让阿杰咬你。”
“杰哥不会咬我的。”
“那我自己咬。”
鹿溪翻过身来，露出一双微微发红的眼睛，苏陌伸出手，把她额前那缕被揉乱的头发拨开：“溪姐，这事是我不好，但雪雪也被吓到了，发生这件事谁都没想到。”
鹿溪的眼眶还残留着一层浅浅的红，但已经不再泛泪光。
“我是不是很自私？”她问，声音不大，“明明早就说好了，可事到临头我还是忍不住难过，我感觉自己像个出尔反尔的人。”
苏陌摇了摇头：“你不是自私，你说好的那些话每一条都是认真的，但认真和不难过之间，本来就没有必然关系。”
鹿溪安静地听他说完，抿了抿嘴：“可是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怪你。”
“你不会的，如果有一天你打算怪我，你会直接说。”苏陌顺手捏了捏鹿溪的嘴唇，捏成鸭嘴兽的形状“我认识你这么久，你什么时候拐过弯？”
鹿溪被他说得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但很快又瘪着嘴，“陌陌…那这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孩子真的是意外，但既然来了，我就要认真对待。”
“我在看转国籍的事，阿拉伯人不是最多可以娶四个老婆吗，我准备努努力。”苏陌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小溪，我平等的尊重你们，但我也有私心，我会给你一场最盛大的婚礼。”
鹿溪抓起旁边的枕头砸了过去，总算恢复了一点平时的张扬：“三个还不够！你还想要四个！美不死你！”
她坐起来，抱着膝盖看着苏陌，目光柔和下来，忽然说了一句，“陌陌，你说如果我们有了孩子，那会是什么感觉，他会像你多一点还是像我多一点，会跑会跳会叫爸爸妈妈吗？”
苏陌看着她重新亮起来的目光，心里那层愧疚又沉了一分。
鹿溪总是这样，哪怕自己还在难受，也不会让别人为难太久，可她越是这样，苏陌就越觉得亏欠。
求婚的计划不能再等了，他必须在一切都还来得及之前，把答案完完整整地交到她手上。
鹿溪的心向来比谁都软，却偏要在他面前学会坚强，如果还要等什么完美的时机，那才是辜负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