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三女的求婚都算平稳落地，此桩心事已了。
苏陌在苏城待了最后几天，然后订了私人飞机的航线申请，背起行囊直接去了美国。
这趟行程他没细说，只在家庭群里发了句“出去出个差，几天就回”。
从金陵到旧金山，飞了将近十二个小时，苏陌在飞机上睡了大半程，在旧金山国际机场降落时，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出头。
机场提前安排了专车，一个白人司机举着写有“Mr. SU”的牌子站在到达口。
“Where tO？Sir.”
“The PaCifiCa apartment bUilding， MiSSiOn Bay.”
车子沿101号公路向北，穿过旧金山市区，窗外掠过唐人街的牌楼、联合广场的梅西百货、还有远处金门大桥红色的桥塔。
苏陌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雾把城市边缘一点一点抹去，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片临海的公寓楼群前。
苏陌下了车，仰头看了一眼这栋楼。
弧形屋顶，西立面，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公寓大堂需要住户授权才能进入访客通道，苏陌没有尝试混进去或者耍什么花招，他掏出手机，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
“猜猜我在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你不会在美国吧...”
“准啊林姐，你在美国哪啊，我这次出差要待几天，等你有空我去找你一起吃个饭？”
苏陌没有直接说自己在旧金山，他想先听听林薇的反应。
又是短暂的沉默，林薇没想到苏陌会不声不响就飞过来，但更让她心跳加速的是苏陌到底在哪个城市，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六个月的身孕，腹部隆起的弧度已经很明显了。
“小陌总，我最近不太方便。”
“林薇。”苏陌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没有平日里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你最近和之前很不一样，我很担心你，你跟我说实话，你——”
林薇心跳开始加快。
“——是生病了吗？”
林薇心跳恢复平稳，她甚至笑了一声，带着无奈：“小陌总，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苏陌蹲在花坛边，用空着的那只手捡起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无意识地在手指间转着，“放心，就是想着很久没见，找你蹭顿饭我就走。”
林薇了解苏陌，比起亲耳听到什么，他更注重眼见为实。
她能在电话里说一百句“我没事”，但他不看到本人，是不会信的。
“但我今天确实不方便。”林薇的声音在听筒里说，“你在哪个城市？”
“旧金山。”
“你是不是调查我了？”
“我觉得是纯属巧合。”苏陌把那片叶子弹飞，看着它落在旁边的水洼里，他语气真诚，“你也在旧金山啊，哇塞，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呵呵，今天就算了，”她说，“我给你个地址，明天下午北京时间两点到那见吧。”
“好嘞。”
挂了电话，林薇靠在床头，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站起来的动作比几个月前慢了很多，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扶着床沿。
走到衣柜前，她拉开最里面一格，那里挂着一些她以前穿过的衣服，都是收腰的，合身的，能勾勒出曲线的。
林薇手指在那些衣服上轻轻滑过，最后关上了柜门。
第二天下午，苏陌按照林薇给的地址找到了那家咖啡店，店藏在MiSSiOn DiStriCt的一条小巷里，门面很低调，里面是挑高的空间，墙上挂着各种本地艺术家的作品。
咖啡的香气和午后阳光混在一起，有种让人放松的慵懒。
林薇已经坐在那里了，但她今天和以前很不一样。
以前在公司，林薇永远是精致美艳的。
西装套裙、高跟鞋、一丝不苟的妆容，冷艳而利落。
但此刻坐在窗边的这个人，连妆都没怎么画，只是涂了一层很淡的唇釉，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穿着一件很宽松的米白色外套，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也清瘦了一些。
苏陌在她对面坐下来，随口说：“今天没这么冷吧，怎么穿外套了？”
林薇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语气自然：“店里空调打得挺低的。”
这件外套是她唯一一件能勉强遮住肚子的衣服了，够宽，够长，垂坠感够好，坐下来的时候刚好能遮住腹部的弧度。
苏陌没有追问，他抬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两杯咖啡。
给林薇点的是她一贯喜欢的口味，说完之后还有点得意地看了她一眼：“我是不是记得很清楚？”
林薇弯了弯嘴角，像姐姐哄弟弟一样：“真棒。”
咖啡上来之后，两人之间安静了一小会儿。
苏陌搅着杯子里的咖啡，勺子在杯壁上碰出清脆的声响。
“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
“休整。”林薇回答得很简短，“这么多年一直在工作，突然闲下来，反而有点不知道怎么活了，就…到处走走，看看。”
“你走了几个月了，也没见你发什么动态，朋友圈也不更新，微博也不发。”
“年纪大了，不爱拍。”
“你这话唠的。”苏陌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我一直觉得我们事同龄人来着，那我现在是不是也该说自己年纪大了？”
林薇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已经凉了一些的澳白，奶泡粘在上唇边缘，她拿纸巾轻轻印掉。
“苏陌，你不用专门跑这一趟的。”
“我知道。”苏陌说，“但认识十年了，你说走就走，我心里没底。”
林薇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桃花眼此刻没有平时那种慵懒和散漫，里面是一种平静而坦率的认真。
两人又说了些别的，聊了聊公司的事，聊了聊旧金山和京城的天气差异，聊了聊她最近看的书和电影。
一切都像以前一样，两个人之间的对话流畅、默契、不用费力。
就像两个老搭档坐在同一间办公室里，随口聊着无关紧要的事。
苏陌目光始终落在林薇脸上，他在确认。
气色还行，虽然比之前瘦了一些，但精神还好，说话的语气也正常，没有那种生病的人会有的虚弱或疲惫。
苏陌放心了。
“那走吧，”苏陌把最后一口美式喝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带我逛逛旧金山。来都来了，总不能只在咖啡店里坐着吧？”
林薇坐在位子上没有动，她保持着一贯的笑容，双手在桌面下交握，声音平稳：“小陌总，我待会儿还有事，等下次再来当你导游吧。”
苏陌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林薇迎着他的目光，表情没有破绽。
几秒钟后，苏陌挠了挠头，笑了一下：“也是，是我来得太突然了，但确定你没事就好，那我先走啦。”
苏陌推开玻璃门，走进了旧金山下午微凉的空气中。
林薇坐在原位，透过玻璃窗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不快，步子松松散散的，像平时一样。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玻璃，两道目光短暂地接触。
苏陌笑了一下，朝她挥了挥手。
林薇也抬手，在窗玻璃内侧轻轻摆了摆。
然后苏陌继续往前走，很快就融进了街边的人群和远处那层淡淡的雾气里。
林薇把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澳白推到一边。
咖啡因在孕期会加重心率加快、胃食管反流和尿频，她查过资料，一直很注意，于是重新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鲜榨的橙汁。
橙汁端上来，林薇看向窗外，小口小口地喝着。
窗外，路人匆匆来去，有一对年轻情侣在路边站牌下依偎着等车。
林薇看着那对情侣，看着他们互相搂着腰的样子，感觉那个男生的侧脸在逆光下有一点像苏陌。
她握着橙汁的杯子，轻轻开口唱起了歌，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颤抖的唇…等不到你的吻…一个容易受伤的女人…希望，希望，希望你会心疼…”
“我害怕一个人，为何不肯，轻轻唤我一声…安慰容易受伤的女人…”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小腹上的手，掌心底下，那个小小的生命似乎动了一下，像一条小鱼从水底翻了个身。
林薇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苏陌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
柔软、无奈、以及某种她只在深夜才允许自己触碰的酸涩。
“你爸那个人啊，”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被肚子里的孩子听清，“就是个混蛋。”
林薇用纸巾轻轻按了按眼角，她把橙汁喝完，拿起包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
那件宽大的外套垂下，把她腹部那个已经很明显的弧度重新笼进了柔软的布料下面。
她推开咖啡店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旧金山的雾，还在慢慢地，从海上往陆地上漫。
苏陌回到酒店，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坐在落地窗前。窗外的城市灯火在雾里晕开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拿起手机，在家庭群里发了张在旧金山拍的照片——是刚才在咖啡店门口随手拍的街景，灰白色的雾和暖黄色的灯光混在一起。
【S】：[图片]
【S】：风景不错，就是雾有点大。
【小溪不吃青椒】：哇！好看！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太阳风】：注意保暖，别着凉。
【雪上霜】：[点赞]
苏陌回了几条消息，然后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他靠在床头，双手垫在脑后，望着天花板。
今天见到林薇了，她的气色还行，精神也不差，说话做事都正常。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
可能是林薇全程都没站起来过，可能是那件在室内穿着都嫌闷的宽松外套，可能是她今天笑的时候，眼尾没有像以前那样自然地弯起来。
也可能只是他自己多心了。
唉，到底是年纪大了，开始多愁善感起来。